SHANTI

作者：佐野しなの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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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海

录入：kid

（插图006）

（插图007）

──嗨，垂着头的小哥。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被你这种看起来超可疑的家伙缠上，就是最不开心的事啦。

就连抱怨都嫌麻烦的青年，选择无视朝自己搭话的男子。

「哎呀呀，真冷淡呢。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听你说说喔？」

男子亲昵地将手揽上青年的肩头。

这家伙是眼瞎了吗？难得的好心情都被他破坏殆尽了。

青年确实是垂着头靠在这座桥的栏杆上。

不过他可不是因为有感世事无常，而打算在下一刻跳河。

他只是想让喝醉的脑袋清醒一点。

其实，青年最近赚了一笔。

就算到华埠（唐人街）外头的高级地下酒吧（Speakeasy）尽情挥霍了一番，身上也还是有一笔大钱。

……难不成这家伙是扒手？

青年转动眼球望向男子。后者微微歪头。

男子有些天然卷的黑发在风中摇曳。

头部侧面的一部分及后脑杓末端的头发剃得很短，右侧浏海则是长到遮住了男子右眼。

坦露在外的左眼细长。

眼珠子则是罕见的鲜红色。

「你难受到无法以言语形容了吗？真的很可怜呢。你的人生简直糟糕透顶。出生在跟飞黄腾达无缘的恶劣环境中，过着没有半点新鲜事，只有妥协和虚张声势的日子。只能替人跑腿，无知而愚蠢的生活。原本珍惜不已、细心呵护的东西，早就从指缝之间溜走了，对吧？那东西或许是真心、热情，又或许是对自己的微小期待。我说得没错吧？我懂、我懂。」

男子的这番话跟青年的状况可说是风牛马不相及。

他的前方可是只有光明的未来在等着呢。

「来，这个给你。打起精神来吧。」

青年瞪大双眼。

男子递过来的东西乍看之下是一颗小巧的糖果。

不知为何，青年的直觉告诉自己那绝不是用来哄小孩开心的零食。

虽然很常听到传闻，但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

能从悲惨生活中抹去痛苦的物质。

比酒精更令人愉悦的醉意。

这是在世间有着响亮名号的一种药物。

青年对这个东西有兴趣，也希望这辈子能尝试一次。

……这家伙不是扒手，而是药头吗？

反正八成在做跟自己天差地远的小家子气买卖吧。青年甚至有些同情眼前的男子。

「钱下次再给就行了。」

接过物品后，青年察觉了男子的惯用手法。

听说这种药物具有依赖性。

男子就是用这种方式培养常客吧。

不过，若是他只尝试这一次的话，就是男子单方面吃大亏而已。

青年怀抱着自己更胜一筹的心情打开包装。

里头的东西看起来也跟糖果没两样。

颜色是和男子眼珠相同的鲜红色。

「虽然你应该付不出来就是了。」

青年将药物放进口中的同时，男子这么开口。

有眼无珠的家伙。青年几乎要笑出来。

他可是有多到花不完的钱呢。

──……不，等等。事情有点不对劲。

尽管判断青年连第一次的费用都付不出来，男子却还是搭话了？

真诡异。为何？为什么？他有何居心？算了。无妨。怎样都无所谓了。

随着药物在口中化开，青年的思考也跟着溶解。

「你真是坦率呢。我最近认识了一个嚣张的孩子，他啊──」

男子的嗓音逐渐变得遥远。

青年的眼神开始变得迷蒙。

这是药物带来的陶醉感。

刹那的幸福。从苦恼中解脱。人生的止痛药。

「有时候莫名顽固。而且啊，那孩子完全没有成长空间呢。」

倘若男子是药头，身上应该带着很多这种药物吧。

「他大概比你再年轻一些吧，真要说的话，还是个少年。虽然他主张自己已经成年了，但我觉得那一定是在说谎。」

这种药物原本的作用是抑制中枢神经的活动。不过或许是因为和酒精结合，又或许是其他因素的影响，青年有种自己变得全知全能的神奇感受，情绪也跟着高涨。

他悄悄将手探进上衣口袋里。

里头放着他的生财道具──一把小型左轮手枪（Revolver）。

只要对身旁这名男子开枪就好。

把他身上的药物全都抢过来吧。

这是多么完美的想法啊。

青年握住手枪握把。

幸运的是，嘻皮笑脸的男子只顾着说话，对青年的动作浑然不觉。

青年决定将枪口瞄准男子的脑袋。

里头八成没装什么像样东西的轻浮脑袋。

「那孩子叫做桑迦……」

在男子不停说话时，青年从口袋里掏出手枪。

响亮的枪声在夜空中回荡。

第一卷 一章 诚意十足的恐吓

1

桑迦很幸福。

即使失去父母，无法好好受教育，必须辛苦工作一辈子，他也很幸福，

他站在一间小型轻食餐厅（Diner）的吧台后方，一边擦亮手中的汤匙一边环顾店内。

用餐区零星坐着几名刚结束工作的本地客人，每个人看起来都疲惫不堪。

而自己倒映在汤匙背面上的脸孔，其实也跟他们差不多。

淡灰色浏海下那双看似猫咪眼睛的眸子，带着淡淡的黑眼圈。

无所谓。只要自己赚来的钱能换得重要之人的温饱，睡眠不足跟疲劳都只是勋章。

──桑迦是这么想的。

只要有唯一一个，让他想好好守护的对象存在，他就能活下去。

……不过，他实在很想去尿尿。

「怎么，只有你在啊，桑迦？真没意思。」

「吵死啦，大叔。你对我做的饭菜有意见吗？」

桑迦沉下脸回应刚踏进店里，就因为老板不在而哀号的中年熟客。

「喔喔，真吓人。你就不能再亲切一点吗？」

「要点什么？」

「你如果老是这种态度，就算有来自外地的新客人，也会被吓跑喔。」

「……这位贵宾，欢迎您大驾光临。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吗？欢迎来到合众国数一数二的大都会普罗凯纳克。这份菜单使用了少许的富翁和好人，以及大量的贫民和坏人。最后洒上量多到夸张的暴力、无法治和腐败，治安败坏的黑暗城市就完成了。因为移民很多，城市里满是不同民族的人。来自不同国度的他们对故乡的强烈爱情，让这道料理尝来滋味相当复杂。说起来，我的父亲也是移民，虽然这一带有很多我们的同乡（小义大利），但他仍是在陌生土地上打拼，并用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钱开了这间小店。因为实在没什么赚头，还请您多掏点钱出来消费喽。请、问、要、点、什、么？」

「你这家伙真的一点都不可爱。来一份肉丸义大利面。」

「是是是。别因为跟太太吵架，就来找我麻烦啦。」

「啥？你为什么知道我们吵……」

桑迦没回答，迳自走向厨房。

俐落完成客人的餐点后，他将盛着义大利面的盘子放在仍然一脸狐疑的熟客面前。

「我额外多给你一点肉丸喽，被甩掉的丈夫。」

「喂，桑迦。」

「快点吃一吃回家吧。热情的太太不是还在家里等你吗？」

「你这家伙，明明就没见过我老婆……难道是她来过这间店？是我老婆告诉你我们吵架了吗？」

「不是啦。是因为没有齿痕。」

「啥？」

「大叔，你的锁骨附近经常能看到齿痕啊。没有齿痕的话，就代表你们许久没干那档子事吧？如果是太太发生了什么事，你八成不会跑来这里，而要是太太完全抛弃你，你就不可能维持这么干净体面的穿着打扮。所以只剩下夫妻吵架这种可能性了，对吧？」

「……啧，真是让人不爽的小鬼。」

「没办法反驳就这样闹别扭，到底谁才是小鬼啊。」

熟客有些尴尬地别开视线。

这是桑迦长年从事服务业培养出来的观察力。

老实说，就算不从齿痕判断，他也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事。

人的说话语气跟视线，有时是比言语更强大的证据。

实际上，桑迦的视线应该也透出这样的讯息──我想溜去上厕所。

他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地多说了几句，对自己的膀胱过于有自信。

「可恶。不喝个几杯怎么撑下去啊。桑迦，酒。这里没卖酒吗？」

「哪有可能卖啊。」

「这里不是酒吧吗？」

「是前酒吧。」

一九二○年，国家规模的休肝日正式启动。目标是无酒桃源乡（Dry Utopia）。

全国禁酒法。严禁以饮用为目的酿造、贩售、运输、进出口各种酒类。

实行数年后的现在，这条法规已经澈底融入国民的日常生活。

但这是「违法行为常态化」的意思。

医疗用和产业用酒精的违法挪用。在自家以浴缸酿造琴酒。贩售特别加注「液体本身会发酵，请多加注意」这种说明文字的葡萄汁。在仓库工厂内大量酿造私酒。

无论在何处，都有人透过各种不同手段酿造私酒。

提供违法酒类的地下酒吧，也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但这间店走老实路线，店内不见半点酒类。

这是身为老板的姑姑的决定，桑迦对这样的做法也没意见。

「真是有够死板的店耶──喔，啊、啊啊！桑迦、桑迦！」

「啥，干嘛啦，别拉我！」

终于开始乖乖用餐的熟客，这时突然将手伸过吧台拉扯桑迦的衣服。

「你、你看那边！」

熟客以惊恐的视线望向窗外。

一名陌生中年男子将自己的脸贴在窗户上。

他嘴上似乎还在念念有词，玻璃窗也因为这样蒙上一片白雾。

「大叔，你现在才发现啊？他在你踏进店里之前就在那边了。」

「呜哇，是嗑了什么吗？」

「看他那副德性，没别的可能啦。今天的光是没进到店里头，就已经是万幸了。」

「是那个吗……叫什么来着。最近不是有种药很流行？」

「……SHANTI。」

桑迦以苦涩的语气轻喃。

即使不愿意，这款药物的名字仍会不时传进耳中。

中毒者是相当常见的存在。

但过了一阵子之后，这些人的身影都会从城市里头消失。

这种药物想必是通往天堂的单程车票吧，但桑迦对这类麻烦人物的下场没有兴趣。

「桑迦，你去把他赶走啦。」

「我哪能每次都这样奉陪啊。这一带一堆药头在卖药，也一堆人在买，该适可而止的是他们才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黑手党还是流氓，但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

所谓的黑手党，原本单纯是指从桑迦父亲祖国的一个小岛上发迹的组织。如果要大致又粗略地分类，除了黑手党，其他的犯罪组织都叫流氓。

不过就算当事人有所坚持，看在桑迦眼里他们清一色都是犯罪组织。

「你说这种话没问题吗？要是不跟这些人打好关系，就无法在普罗凯纳克做生意喔？」

熟客的看法再正确不过。

这些原本只能在暗地里行动的组织，已经深入整个城市的中枢。

他们透过非法酿造、运输和贩卖酒类，得到了极大的利益和影响力。说来讽刺的是，禁酒法反而为他们带来莫大商机。

想在这样的城市里维持高洁清廉的形象，可说是比登天还难。

「桑迦啊，你还是学习一下清浊并容的心态吧。」

「少啰唆，别管我啦。我可不想对黑手党或流氓唯唯诺诺──我超不爽那些家伙的。」

桑迦满心厌恶地丢出这句话。下一刻，店内大门被人猛地打开。

「晚安啊，各位无名老百姓！」

一名少年以爽朗的嗓音这么开口并走进店内。

他直接走向吧台，来到桑迦面前。

或许是察觉到麻烦出现了吧，中年熟客迅速移动到和少年间隔两个空位的座位上，摆出不想介入的表情。

「来来来，要点些什么？」

「啥？那是我的台词……」

这家伙是怎样啊。桑迦有些茫然。

对方是个看起来不满十五岁的少年。

个子娇小，脸蛋也很可爱的小朋友。

然而头上的费多拉帽、一身纯白西装、钻石领带夹，再加上脸上明显的伤疤（Scarface），全都在暗示少年隶属于某个不太妙的组织……至于西装上头缝着两颗玩偶熊的头部，是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又或者这就是不太妙的组织的做法，桑迦无从判断。

说曹操，曹操就到啊。这孩子恐怕是黑手党。

他为什么会来这里？不，在这之前，先让我去一趟厕所吧。

「失礼了！因为我忍不住想马上告诉你好消息呢。我叫做迪诺，今天是为了让这间店变得更美好而来。我真的是亲切又伟大啊！」

迪诺的笑容看起来天真烂漫，不带一点恶意，但也因此让人有些毛骨悚然。

「今天将会是你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喔！要不要在店里贩售我们的红心啤酒呢？你很想这么做对吧？就这么做吧！要帮你准备几桶酒呢？」

「……本店不卖酒，也不打算跟黑手党采购啤酒。」

「岂有此理！这能让你美好的生活揭开序幕呢！」

「好痛！」

桑迦的表情瞬间扭曲。因为迪诺猛地拉扯他挂在脖子上的炼坠。脖子后方的细炼「喀」一声发出不妙的声响。

「笨蛋，会坏掉……！」

「哎呀哎呀，看起来感情很好呢！」

迪诺擅自打开造型简素的椭圆形炼坠。

里头镶着一张老旧的家人合照。父亲、母亲、桑迦，以及小桑迦六岁的妹妹。

「这位是你妹妹吗？长得挺可爱的呢！」

「啥？什么挺可爱啊，是超级可爱才对吧。」

桑迦忍不住以真心话这么回应，然后一把从迪诺手中夺回炼坠。

「如果跟我们订购红心啤酒，就能让你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喔。这间店的客人想必也会变多。」

「不需要。」

黑手党的酒是毒药。没人知道里头掺了什么用来增加分量的添加物。

「你有什么顾虑吗？担心因为生意兴隆而被强盗盯上？或是怕警察抽查？请放心，我们会诚心诚意地守护这间店！」

「我也不打算付保护费给你的组织。」

桑迦判断迪诺的组织与其说是为了金钱利益，不如说是想扩张势力范围。这是对敌对组织的一种示威行为。在普罗凯纳克每天都有各种规模的犯罪组织在相互较劲。

「请你离开。」

濒临极限的尿意让桑迦斩钉截铁地下达逐客令。

「你妨碍我们做生意了。」

不过就算膀胱是净空状态，他也打算把迪诺赶出去。

他可没有义务跟这种犯罪者交关。

「难道你不满意我们的组织吗？为何？我们老大的聪明才智跟为人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呢。就算说这个世界是托他的福才能发光发热也不为过──」

「会指使你这样的孩子来恐吓店家，代表那家伙根本糟糕透顶。再说，你八成也只是没有直接见过老大的底层跑腿……」

桑迦想闭上嘴，但为时已晚。因为心情烦躁，他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

迪诺整个人僵在原地。

脸上仍维持着笑容的他，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只有时间仍继续流逝。

「……喂？」

「是吗，真的太遗憾了！」

「唔哇。」

原本害怕被卷入，努力佯装自己不存在的其他客人，也因为迪诺突如其来的呐喊声，而忍不住对他行注目礼。迪诺面带微笑地敞开双臂，沐浴在不存在的如雷掌声之下，原地转了一圈。

最后，他将帽子揣在怀里，谦卑地一鞠躬。

「看来我无法再次踏进这间店里了。那么，祝你有个美好的夜晚！」

迪诺语毕，比踏进店里时更唐突地走出店内。

桑迦有种自己在穷紧张的无力感。

对方没有动怒，也没有死缠烂打，感觉极为明理。

没有破坏店内的任何东西，也没有出手殴打他，言行举止还相当温和有礼。但这样反而更让人觉得诡异。

「桑迦，你干嘛那样呛他啊！因为对方是个小鬼，你就小看他吗？」

「别拉我衣服啦！」

熟客再次伸手扯桑迦的衣服。

「这下该怎么办啊，下次大门打开的时候，搞不好会直接有颗手榴弹扔进来耶。」

「啥？哪来这种事啦。放开我……」

大门打开了。

桑迦跟熟客忍不住抓起彼此的手，一起屏息。

「我回来了，桑迦……怎么了吗？」

踏进店里的是一名带着诧异表情，身形丰腴的女性。是桑迦的姑姑。

不过是前去扫墓的老板返回店里罢了。

看来是顺利回避爆炸的命运了。

这间店跟桑迦的膀胱都是。

2

──桑迦，你跟我哥哥愈来愈像了呢。

姑姑的这句话萦绕在耳畔。桑迦像是要试图摆脱它一样快步前进。

他原本应该能更早回到家才对。

在关店后他又绕去姑姑家一趟，所以才搞到这么晚。

尽管没跟任何人提过，但姑姑到了这个时期都会变得阴阳怪气。

在四下无人时，她会有暴力倾向。从几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所以桑迦尽可能避免跟姑姑独处，但后者对这件事却毫无自觉。

桑迦像是要把肺部清空一般，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普罗凯纳克，即使是盛夏，到了夜晚仍有些凉意。

今年甚至被称为凉夏。

不过今天的天气倒是意外闷热。湿黏的空气紧贴在桑迦的皮肤上。

很烦。很不舒服。但在意这种事也没用。这算不了什么。

踏进狭窄的巷弄时，额头上的汗水滑进桑迦眼里。

很不愉快。很痛苦。但只要擦干就好。然后就能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自家公寓映入眼帘。

在他人眼里看来，或许只是一间简陋又窄小的破屋子。但对桑迦来说，那里是他跟唯一的家人妹妹共同生活，弥足珍贵的家。

尽管看起来很成熟，但妹妹阿尔哈其实是个还不满十五岁的孩子。

想当然尔，也无法熬夜。

桑迦判断妹妹已经睡下，轻轻地打开玄关大门。

「哥哥，你好慢喔。」

「咦，阿尔哈，你还醒着啊？」

身穿睡衣的阿尔哈趴在餐桌上。

「嗯──阿尔哈等得好累了说。」

「等等，那是什么？这样很痛吧？唔哇，你可爱的手臂怎么会……！」

桑迦有些跌跌撞撞地奔向阿尔哈。

阿尔哈伸懒腰时，他窥见她的前臂有瘀青。

「这只是在学校玩游乐器材时弄到的啦，阿尔哈原本挂在一个大圈圈上，结果不小心摔下来了。」

「摔下来？你、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骨头之类的？」

「你过度保护了啦，没事的哟。」

阿尔哈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一头长发也跟着摇曳。

「哥哥也是啊。那个是瘀青吗？还好吗？」

「啊──……？这个只是稍微被热油溅到而已，没事的哟。」

桑迦收拢衣领，若无其事地遮住自己的脖子。

听到桑迦模仿自己的说话语气，阿尔哈轻捶他并说了一声：「真是的。」

「唉，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阿尔哈还以为你被车撞了呢。」

阿尔哈会担心桑迦发生车祸，或许是因为双亲的死因吧。

桑迦不禁握住总是佩戴在身上的相片炼坠。

这是母亲的遗物。是好不容易保留下来的东西。

几年前，桑迦的双亲被逃逸中的黑手党开车撞死了。

这是他和姑姑痛恨黑手党最大的原因。

「对不起喔，这个嘛，嗯，是因为有客人在店里睡着了，还一直叫不醒，费了我好一番工夫呢。」

「真是的，哥哥，你工作过头了啦。」

「会吗？」

「弄到这么晚，姑姑有好好送你回来吗？」

「有啊。没有任何问题喔。」

「姑姑还好吗？阿尔哈最近都没跟她见到面呢。」

「啊，嗯嗯。她很好、很好。」

不用说，这当然是谎言。

真相其实是这样的──在爸爸过世的八月，姑姑动不动就溜出店里，到爸爸的坟前发呆。跟爸爸只差一岁的姑姑，尽管明白兄长已死，却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所以她有时会将我和自己的兄长混淆，对我做出一直想对自己的兄长做的事情。

桑迦不可能这么对阿尔哈说。

阿尔哈一直认为姑姑是一名温柔又坚强的女性。

他没有必要刻意破坏姑姑在阿尔哈心目中的形象。

「你怎么回答得这么随便呀。你知道吗，哥哥？要是没有姑姑，我们现在可能要餐风露宿了哟？」

「我知道啦。」

尽管桑迦有些排斥这样的姑姑，但她的确是兄妹俩的恩人。

失去双亲，也失去家的两个孩子。

他们被迫流落街头，丧命也只是时间问题。

是姑姑在那时收留了两人。

她甚至还特地搬来普罗凯纳克，继承父亲的店面。

在那之后，桑迦也随即到店里帮忙，就这样一路走到今天。

「你才是呢，阿尔哈。为什么这么晚还没睡？肚子饿了吗？还是有哪里不舒服？……果然是因为受伤，所以痛到睡不着之类的吗？是因为怕我担心，就没有说出来吗？你怎么这么乖巧懂事呢，阿尔哈……！」

「不是啦，阿尔哈是因为有话想跟哥哥说，才一直等你回来呀。」

「有话？哥哥什么都听你说喔。啊，我可以一边缝衣服一边听吗？」

「嗯。」

备妥裁缝道具后，桑迦搬来椅子在阿尔哈身旁坐下。

他之前就决定今天一定要把旧衬衫上的破洞补好。

「我们家果然没什么钱呢。」

「虽然没办法过得很奢侈，但还是有一点存款啦。」

「既然这样，你买一件新的就好了嘛。」

「这件补好还能穿啊。」

「不然那些钱什么时候才要用啊。」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需要用钱啊……啊，你要跟我说的事，难道是想要新衣服之类的吗？存款应该足够让你买新衣服，别客气喔。」

「真是的──现在是在说哥哥的衣服，不是阿尔哈的衣服耶。」

「我没关系啦。」

这是桑迦的真心话。尽管不多，但他一点一滴存起来的钱全都是为了阿尔哈。

桑迦很清楚对于富裕家庭来说，这样的金额顶多只能拿去买鸟饲料。

尽管如此，他也希望阿尔哈今后能过着无需为金钱苦恼的生活。

和父母的共同回忆并不多的年幼妹妹。

桑迦想做些什么来弥补这部分的不足。

「……哥哥，你是不是工作过头了？」

「这个问题你刚才问过喽。」

「阿尔哈也想不去上学……然后去工作呀。」

「不可以。」

桑迦的语气强硬到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

「你想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嗯。」

「你不需要思考这种无谓的事，阿尔哈。」

「这么可爱的妹妹在拜托你耶？」

「就因为你是这么可爱的妹妹啊。更何况，法律禁止十四岁以下的孩童劳动喔。」

「但哥哥不是在十四岁之前就开始工作了吗？」

「那时的状况不一样啊。而且你跟哥哥不同，有自己想做的事对吧？」

桑迦说完望向墙面。

墙上贴了许多邻居送给他们的报纸剪报。

因为阿尔哈很热中于收集当红歌手的照片。

贴在最显眼处的是某位歌剧歌手的报导。

那是阿尔哈自懂事以来的梦想。

「你不是说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这样被人报导吗？」

「嗯……阿尔哈想当上女主角（Prima Donna），像那样被刊登在报纸上。」

「对吧？」

阿尔哈之所以会喜欢歌剧，或许是因为年幼时期的回忆。

双亲仍健在时的特别节日。

守护圣人的春日祭。欢欣热闹的游行队列。在教堂外头上演的《弄臣》的独唱部分。

「可是，姑姑跟哥哥每天都这么辛苦，只有阿尔哈什么都没做……」

「什么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吗？你就乖乖去上学，好好念书，将来成为出色的歌剧歌手吧。这是最能让哥哥感到欣慰的事了。」

倘若双亲还在世，此刻想必会做出跟桑迦相同的发言吧。

「……嗯。」

阿尔哈轻轻点头。她或许是判断要让桑迦改变心意极其困难吧。

尽管看起来还是不太能接受，但阿尔哈最后仍愿意妥协。

「等长大以后，就换阿尔哈来养哥哥喔，阿尔哈绝对会变得有名。」

「嗯，你会的，未来的超级歌手。」

「阿尔哈会用一整面报纸的篇幅，帮哥哥的店打广告哟。」

「那真是太感激了。总觉得突然想听你唱歌了呢。」

「阿尔哈现在就可以唱给你听哟？」

「喔，太棒了。啊，但现在很晚了，你就唱小声点吧。」

阿尔哈选择的曲子，是源自父亲祖国的摇篮曲。

从父亲那里学会这首歌的母亲，时常会哼唱它。

桑迦的母亲同样是移民者。跟父亲来自不同国家的她，在两人相识相恋之前一直都住在华埠。两人结婚后，母亲仍不太熟悉这里的语言，总是以母国语言对桑迦说话。

那是遗留在桑迦脑中的母亲的一部分。不过他现在没有使用这种语言的机会。只要会合众国的语言和父亲祖国的语言就很足够了。

来自不同国度的家人们都会唱的这首摇篮曲，果然是特别的。

带点悲伤的旋律，从双亲传承给桑迦，再由桑迦传承给阿尔哈。

片刻后，悦耳的歌声戛然而止。

「……哈哈。」

桑迦轻笑出声。

因为阿尔哈开始打瞌睡了。摇篮曲唱着唱着，反而让自己睡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今天熬夜到现在。

桑迦停下缝补衣物的动作，将阿尔哈抱到床上。

看着她平静的睡脸，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桑迦很幸福。

不需要用报纸当棉被睡在路边，也不需要翻找垃圾就有东西吃，还能像这样继续守护着阿尔哈。

这样就够了。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就好。

符合出身水准的生活。

除此之外，夫复何求呢？

◇

「阿尔哈在想啊，让阿尔哈在哥哥店里唱歌赚小费怎么样？如果不去上学，就会有很充裕的时间。一整天一直唱歌的话，感觉能更快接近阿尔哈的梦想呢。」

「……阿尔哈，你昨天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桑迦按着自己的太阳穴问道。

他应该已经好好跟阿尔哈表达过「你不需要为了赚这点钱而放弃受教权」的想法。

她明明没必要为此感到内疚，明明可以当个孩子尽情撒娇就好。

至少在晚上跑来轻食餐厅前，他希望她能再跟自己商量一次。

虽然这间店不提供酒类，但也算不上是安全的地方。

「我说啊，阿尔哈。这间店不是夜店，所以没有设置舞台。再说，你觉得这里会有大方到愿意给小费的客人吗？」

「你这话也说得太刻薄了吧，桑迦。她想唱就让她唱嘛，别这么死脑筋。」

「就是啊、就是啊。阿尔哈这番心意不是挺感人的吗？」

桑迦试着劝退阿尔哈，但心情大好的熟客跟其他工作伙伴却在一旁起哄。今天熟客的锁骨附近带着齿痕。桑迦厌烦地选择无视他们。

「姑姑，我可以先送阿尔哈回家吗？」

「咦──阿尔哈难得来店里耶！」

「就是啊，桑迦。干脆办一场试镜，再来考虑要不要雇用阿尔哈当驻店歌手吧？」

「啥？」

「太好了，谢谢姑姑！」

阿尔哈开心地搂住姑姑。

后者悄悄朝桑迦使眼色。她或许是判断比起全盘否定，透过正统的程序审核，最后落选的话，或许比较能让阿尔哈知难而退吧。

如果只是听年幼的孩子献唱一曲，客人应该也会当成余兴节目享受。

「小妹妹，在献唱前先填饱肚子吧？来，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菜，这块派就给你吃吧。」

「那可是我们店里端出来的料理！」

「干么这样气冲冲的啦，桑迦。你也要来一块吗？」

「我不……！」

熟客一把将吃到一半的甜派塞进桑迦口中。后者不禁用力皱起眉头。

对方露出一脸「你安静点啦」的表情。

现场不知为何弥漫着一种彷佛是桑迦在无理取闹的氛围。

桑迦花了点时间咀嚼，缓缓咽下嘴里的食物。

然后以不甘不愿的态度叹了一口气。没办法了。

「……阿尔哈。你就唱一首歌来听听吧。什么歌都可以。」

「嗯！」

阿尔哈走到吧台前方。

然后深吸一口气，张大嘴巴。

然而一阵窗户碎裂的声响，抢在歌声之前传来。

有人从外头扔了什么进来──明白这一点时，店内已经窜起火苗。

「不会吧？搞什么鬼啊！」

「喂喂喂，这下不妙啦！」

扔进来的东西应该是火焰瓶吧。火焰顺着从瓶子里流淌出来的液体四处延烧。

「去外面！快点出去！」

用不着桑迦催促，客人们全都在怒吼声和惊叫声之中冲向门口。

目前还没有到整间店都被烈焰包围的程度。所有人都能安全逃生。

「啊、啊……哥哥的店、哥哥的店啊！」

「──喂！姑姑，你这是在干嘛！」

桑迦慌忙制止企图朝烈焰靠近的姑姑。

这可不是从菸头抖落的菸灰，是无法用手挥几下就扑灭的火势。

「姑姑？唉！姑姑！你是怎么了呀！」

看到陷入精神错乱的姑姑，阿尔哈一脸茫然。

对姑姑来说，这里不单是职场，也不只是一间轻食餐厅。

而是最爱的兄长留给她的充满回忆的酒吧。

失去了这里，就等于失去和兄长之间的羁绊。

对桑迦来说，这里同样是亡父留下来的珍贵店铺。但要是为了保住它而丧命，只是得不偿失。

然而正值情绪不稳时期的姑姑，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只能硬是将她拖离这里了。

「赶快逃吧，姑姑！」

「姑姑，快点！」

「不、不要！放开我！」

已经完全失控的姑姑，以压制不住的惊人蛮力反抗。

即使桑迦和阿尔哈一起出手也完全拉不动她。

火焰慢慢吞噬店内的柱子和梁柱。

在黑烟弥漫的店内，连呼吸都开始变得吃力。

「……阿尔哈，你先出去！」

「不、不可以，哥哥跟姑姑也要一起才行！」

没时间了。再这样磨蹭下去，姑姑跟妹妹都救不了。桑迦没有闲工夫犹豫。

地面蔓延的火舌窜上姑姑的裙摆，她尖叫出声。这是极限了。

「──哥哥！」

桑迦一把将阿尔哈抱起，冲向店外。

跟建筑物拉开好一段距离后，他才把阿尔哈放下来。吸进不少烟雾的他，一边猛咳一边环顾周遭。

附近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从室外望过去，可以发现餐厅变得惨不忍睹。

不断窜上夜空的黑烟。

炫目的鲜红大火。

充满鼻腔的烧焦味。

已经无法挽回了。他对姑姑见死不救。但不这么做的话，只会让被害扩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桑迦试着这么说服自己。

「不行，姑姑还在里头呀！」

「傻、傻瓜！阿尔哈！」

桑迦还来不及制止，阿尔哈便拔腿跑了过去。

他好不容易从原地起身时，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店内。

桑迦伸出不可能触及妹妹的手。

下个瞬间。

一阵巨响传来，视野完全被光芒笼罩。

餐厅爆炸了。

3

时间就这样持续流逝。

东方天空开始浮现鱼肚白。

烧焦味附着在鼻腔里，久久无法散去。

桑迦双膝跪地，直直望向前方。

他的表情一片茫然，视线落在曾经是餐厅的那栋建筑物上。

现在火势已被扑灭，但屋顶和墙面基本上澈底烧毁了。

消防员和警察在现场敷衍地搜证。

姑姑和妹妹惨不忍睹的遗体被搬了出来。

要是已经面目全非到无法辨识的程度，说不定还好一点。

这样一来，桑迦就能怀抱「或许是认错人了」的空虚期待。

奇迹般残留下来的部分头部，证明了那是妹妹的尸体。而姑姑也差不多。

桑迦不需要这样的奇迹。

围观民众慢慢散去。

店里的熟客没跟桑迦搭话，只是匆匆离去。

他们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害怕失去依靠的桑迦转而向自己求助吧。大家重视的终究还是自己的生活。无所谓。这是理所当然的。桑迦不会因为这样而觉得受伤。

他的心已经不会痛了。

肉体也是。

爆炸当下产生的暴风在桑迦身上留下多道细小的割伤。鲜血从伤口渗出。

然而跟妹妹相比，这点伤势算不了什么。根本等同于没有。

在每吸进一口气，肺部就彷佛被灼烧的火海之中，长发被火舌吞噬，手脚被炸飞，最终化为肉块四散的妹妹，当下该有多么痛苦呢？

是哪里做错了？

是因为没有把姑姑救出来，才会变成这样吗？还是他不该只是把妹妹带出火场，就安心下来？

要是妹妹知道姑姑对自己的哥哥暴力相向，是不是就会选择抛下姑姑？

为什么没能制止妹妹？为什么没能及时伸出这只手？

为什么没能保护她？

为什么？

桑迦的脑袋被寻不着答案的疑问淹没。

「嗨，青少年。」

突然──

「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发生什么难过的事了吗？」

一名男子亲切地朝桑迦搭话。

他的身影映入桑迦眼帘，但无法辨识。

他的声音传入桑迦耳中，但不带有任何意义。

窜入鼻腔的甜腻气味──不是药物滥用者那种诡异的香甜体味，而是彷佛来自蜂蜜糕点的甜蜜香气。或许是男子身上的香水──但桑迦已经无法判断这是香味还是臭味。

一切的一切都宛如被隔离在薄膜之外般模糊不清。

「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发呆很危险喔……语言不通吗？早安。中文也不通？还是你喝醉了？嗑了什么吗？」（注：此处的「早安」为中文）

男子伸手轻拍桑迦的脸颊几下，但后者仍完全没有反应。

「啊，难不成这栋建筑物是你的店？被黑手党炸掉了啊？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法呢。要是拒绝在店里提供他们的酒，他们就会让整间店消失。当然，这不单是报复，而是另有目的。哎呀，你是不是对这种事没兴趣？」

桑迦感觉对方似乎说了什么很关键的情报。

但别说是消化男子的发言了，他连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不然，你跟我过来吧。」

男子擅自牵起桑迦的手，拉着他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

眼神空洞、脚步踉跄的桑迦连反抗男子的力气都没有。

男子一松开手，他便全身无力地在原地瘫坐下来。

「唉，如果我是不安好心的大哥哥，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呢？把稚嫩青少年带进这种暗巷里，只能做那件事了吧？」

男子露出挑衅的笑容，在桑迦正面蹲下。

「没错，就是商量烦恼。」

他将音量压低到像是在说悄悄话。

「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听你诉苦喔。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

这不是在对话，而是男子的自言自语。

「自己宝贝的店被炸毁，所以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剩了吗？对方真的很过分呢。归属之处被人夺走，跟无法选择归属之处同样令人痛苦。我懂，我明白。」

倘若这算是对话，男子就等同于能跟尸体、植物，甚至是神只对等地说话了。

「用这个来忘记一切吧。」

男子取出某个包装类似糖果的东西。

打开包装后，内容物看起来也像一颗糖果。

「你下次再给我钱就行了。来，张开嘴巴。」

男子将小巧的红色糖果凑近桑迦嘴边。

他打算亲手喂桑迦吃下它。

「把舌头伸出来。」

桑迦照着男子的要求张开嘴，将舌尖探出。

「对，真是个好孩子。」

在糖果即将触及舌头的前一刻。

男子方才的发言从桑迦脑中闪过。

把这个放进嘴里────就能忘记一切？

「不、不要……！」

尽管使不上力，桑迦仍在一瞬间挥开男子的手。

他拒绝的行为似乎让男子相当吃惊。

男子不知为何露出严肃的神情。

「……不需要感到不安喔。这个只会让你稍微变得舒服一点而已。」

男子的低喃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睡觉般甜美而温柔。让人觉得彷佛只要把自己交给他，就能享受到至高无上的欢愉。然而桑迦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我不想，忘记。」

「为什么呢？这会让你不再痛苦喔。」

「能感到痛苦，还比较好……」

桑迦不想要解脱。他不想整理自己的心情。不想将经验化为自身的养分。

他不想跨越妹妹死去的事实。

桑迦抱住双腿，将脸埋在膝盖上，又捂住自己的耳朵。

他不希望任何人、任何东西入侵他的内心世界。

「我说你啊……」

男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就这样沉默地凝视桑迦好一阵子。

或许是因为桑迦一直没有反应，不知何时，男子从他面前消失了。

4

姑姑和妹妹的丧葬费用并没有让桑迦太伤脑筋。

因为他原本就为了妹妹的将来而存了一笔钱。

这笔钱现在已经无法用于原本的用途了。

但即使将妹妹的遗体放入棺材里，埋进土中，他还是没有妹妹已经死去的真实感。

姑姑就不同了。老实说，偶尔会对桑迦施加暴力的姑姑死去，多少让他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要接受这个事实也并非难事。

然而正因如此，他变得整天都在想妹妹的事。

火灾发生几天后的傍晚，桑迦待在教会的墓园里。

尽管站在造型简素的墓碑前，却有种彷佛妹妹随时会喊着「哥哥」并朝他跑来的错觉。

他打开挂在脖子上的炼坠。里头镶着双亲、妹妹和自己的合照。

为什么只有自己活下来了呢？他今后该为了什么而活？

「嗨嗨，先前那件事真是令人倍感遗憾啊！」

打断他的思考的是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开朗嗓音。

他对靠近自己的人影有印象。脸上的伤疤、纯白的西装。

是前阵子到轻食餐厅里向桑迦提议贩卖非法酒类的少年迪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都听说了，实在是一场不幸的意外事故呢！这是来自我的高级供品，请收下！」

迪诺笑容满面地递出小小的花束。

想当然尔，桑迦没有收下。他不清楚迪诺的用意，也没有义务要收下。

（插图010）

「难道你以为我对花束动过什么手脚吗？太令人难过了！」

「呃，啥？」

桑迦不禁傻眼。因为迪诺从花束中剥下一枚花瓣，在他眼前吃了下去。

他似乎想透过这样的行动证明自身清白。

「就算是我，得知跟自己有缘的人的家人过世，也会想要表示哀悼之意。怀疑他人可说是丑陋至极的行径。就算被骗过也该珍惜相信他人的美德啊！」

有够虚假。

「我是因为担心你才特意过来的呢。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如果想重建店铺，我的组织可以帮忙喔！互助精神真的是很崇高的东西啊！」

「────啥？」

桑迦不禁发出声音。他觉得思绪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在脑中回荡的陌生男子的嗓音──「这是他们常用的手法呢」、「这不单是报复，而是另有目的」──跟眼前这名少年的行动串连在一起。

他至今竟然都没思考过犯人的问题。桑迦不禁对自己的悠哉心态感到傻眼。

也就是说──

烧掉轻食餐厅的恐怕就是这家伙隶属的组织。

没有担保人当后盾的老板没办法跟银行申请合法融资。想重建店面就只能找非正派的组织周转资金，然后展开被他们支配、压榨的人生。

采取反抗态度，最后就是这种下场──对其他店铺来说，这也有杀鸡儆猴的效果。

现在想想，迪诺当初离开店里时说的那句话──「看来我无法再次踏进这间店里了」，并不是桑迦禁止他这么做，所以不会再来的意思。

他当下就明白这间店会被炸掉，才会说这种话。

迪诺倍感兴趣地盯着桑迦僵硬不已的表情。

他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轻笑出声。

「因为你侮辱了我们的老大，才会变成这样呢。话说，扔手榴弹也就算了，那可是火焰瓶喔？应该有充分的时间让你们逃出来才对啊，没想到最后还是出现两名被害者。一开始乖乖听我的建议，不就没事了吗？不过，每个人多少都有做出错误判断的时候，所以不用太在意。我真是心胸宽大呢！」

桑迦的呼吸变得急促，指尖也开始颤抖。这是愤怒。因为迪诺这番发言不就等于他承认是自己放的火吗？

「好啦好啦，老是被困在过去，可不是一件好事呢！你知道人的眼睛为什么长在这里吗？是为了向前看喔！请你务必跟我们一起迈向崭新人生吧！不要紧，因为逝者会永远活在你的心中！」

「你、你这个……！」

再也按捺不住愤怒的桑迦一把揪住迪诺的衣领，后者因此变成微微踮脚的状态，但仍笑咪咪地摆动着双手，厚脸皮地装出一副「伤脑筋啊，我被暴力分子缠上了」的被害者态度。

桑迦很想马上封住那张净是说出肤浅发言的嘴。

不过在妹妹的坟前施展暴力，可说是最差劲的行为。再说，桑迦并不擅长跟人起冲突。以惯用的右手揪住迪诺衣领后，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出手打人。

「唔……！」

「啊啊，不好意思。为了从你的蛮横暴力中逃脱，无辜的我试着挣扎，结果脚刚好踢到你的肚子了呢！」

十分刻意的说明内容。

这可不是什么刚好踢到。说得正确一点，迪诺是用膝盖直击桑迦的心窝。

桑迦按着胸口，弯下腰缩成一团。

「喂，你们在那边做什么？」

巡逻中的警员过来维持秩序了。或许是教会的人担心事情闹大，所以叫了警察吧。

「没事，什么都没发生啊！」

迪诺一把将某个东西塞进警员胸前的口袋。是贿赂。

这样一来，就变成「什么都没发生」了。这在普罗凯纳克是家常便饭。

「如果想找我帮忙，请到威尔天堂饭店来吧！我会跟老大一起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似乎住在某间奢华饭店里的迪诺，在离开时如此告知饭店名称。

警员敷衍地念了桑迦几句便回去巡逻了。

桑迦很不甘心。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尽管如此，他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回到家后，正打算换下衣服时，桑迦才发现他的上衣口袋里插着迪诺带来的花束。那家伙是什么时候把它塞进来的？

好肮脏。花朵本身很美，但这是用来侮辱妹妹的道具。

桑迦将花束扔在厨房地上，然后不断践踏。

再三地，反覆地，持续践踏好几次。

但他的内心完全没有因此放晴。

◇

桑迦满腹怨气地睡下。他没换下外出服，直接爬上床就寝，即使醒来了也不下床，只是一直这样躺到晚上。

他没有力气做任何事。如果进食跟排泄的欲望也能归零就好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他必须回归日常生活。在父母离世后，他成功做到了这一点。

但现在和那时不同，他已经没有必须守护的存在。

懒洋洋地起床洗了把脸后，弃置在地上的花束残骸映入眼帘。因为实在太不爽，他没有整理这片狼籍就睡下了。尽管连扔进垃圾桶都令人不快，他还是为了收拾而蹲下。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迪诺充满恶意的安排。

用来包覆花束的报纸上，写着几个斗大的文字标题。

桑迦以颤抖的双手将报纸摊开并抚平。

「黑手党之间的斗争白热化？年幼少女沦为牺牲品」

那是关于妹妹丧命的报导。

「呜……」

桑迦感到一阵反胃。尽管几乎整天没有进食，他仍有种胃里的东西就要涌出喉头的感觉，连忙伸手掩嘴。

希望能被刊登在报纸上──妹妹的梦想竟然以这种糟糕透顶的方式实现。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打从妹妹死后，在桑迦内心不停翻腾的问句出现转变。

──为什么自己的妹妹送命，那种家伙却能好好地活着？

桑迦抬起头。

浮现在他眼底的不是眼前的景色，而是迪诺轻浮的笑容。

桑迦握着菜刀，猛地冲出家门。

刀刃部分直接坦露在外。

他甚至没想过要遮掩凶器。

这样的他看起来完全是个可疑人物。

就算能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的状态下成功抵达威尔天堂，面对迪诺时，又该怎么先发制人？

桑迦压根儿没想过任何计画或对策。

然而他就是无法冷静下来。

脑中唯一的想法驱使他采取行动。

──不能让迪诺活着──

绝对不能。

你这是在报仇吗？做这种事，你妹妹也不会开心喔──桑迦的耳畔浮现妄想中的迪诺的嗓音。这种不带一丝诚意的发言，实在太像迪诺会说的话了。

桑迦已经无从确定妹妹会不会开心了。让事情变成这样的人是谁啊？

妹妹再也无法说话，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无法露出笑容，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你却可以，这太奇怪了吧。妹妹已经，你却。妹妹已经。你却。你却、你却──

迪诺也应该要变成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

迪诺才应该从这个世上消失。

「……唉，青少年。」

突然被人从身后，而且还是以附在耳畔的方式搭话，让桑迦吃惊地转身。

糟糕，刀子会刺到对方。

桑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但他发现刀尖前方没有任何人。

还来不及发出「咦？」的疑问声，他手中的菜刀就被人打落。而在听到菜刀落地的声响时，他的后颈也被人劈了一下。

桑迦的意识逐渐模糊。

──为什么？是谁？谁对我下手？

他就这样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晕厥。

5

桑迦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室内照明透出黯淡的红光。他从床上起身，但仍无法掌握现况。

他身上仍是先前那套服装。脚上也穿着鞋子。项炼也还在。

「呜哇，他醒得好快哟。」

「感觉睡不到三十分钟耶。很好。把他带走吧。」

房里的两名年轻女子朝桑迦走近，将手绕过他的腋下。

桑迦僵在原地。他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女子们将他从床上拉下来，看起来似乎打算将他带往其他地方。

在房门即将打开前，桑迦终于回过神来。他甩开两名女子，和她们拉开一段距离。

「别这样乱摸我，你们是谁啊……」

看到全身起鸡皮疙瘩的他这么怒吼，女子们露出愣住的表情。

等等。她们或许跟自己是不同人种。语言不通吗？她们方才交谈时，听起来说的是桑迦母亲祖国的语言。

桑迦试着唤醒和母亲对话时的记忆。

他知道的词汇不多，也不确定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够不够礼貌客气，但总比无法沟通要来得好。

「啊，呃，你们是谁啊？是说，这里是哪里？现在几点了？我为什么会在这──你们这身打扮是怎样！为什么穿成这样，还能一脸若无其事？」

将视线往下移之后，桑迦发现女子们身上穿的是内衣、半透明的薄纱睡衣裙和吊带袜。尽管花样和设计不同，但两人的穿着打扮看起来都极其煽情。

「人家是迷人的小可爱春春，她是冰山美人静丽。我们身上穿的大概算是这里的制服吧。你明明不是客人，要是看着静丽勃起了，人家可会宰了你喔。」

春春的嗓音和说话方式相当可爱，甚至足以让人忽略她下流而暴力的发言。

一双水汪汪大眼与蓬松柔软的双马尾发型，再加上娇小却丰满的身型，感觉是能引发男人保护欲的外貌。尽管应该比桑迦来得年长，但春春看起来确实是一如她自称的小可爱。

「勃……哪有可能啊！」

「啊哈！什么什么，你喜欢清纯系的吗？少装了啦──」

桑迦闭上嘴。真要说的话，女性的裸体反而让他有些恐惧。

「说、说起来，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把这种打扮当制服的地方啊！」

「你这家伙是哪来的小少爷啊？这里可是妓院喔。我们是在营业时间特地待在这里看顾你呢。」

「……啥？」

一如没有半点多余脂肪的纤细身型，静丽的发言也十分简洁有力。顺带一提，她留着一头光泽动人的直长发。

「你不知道吗？说到华埠的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可是以小姐个个都是美人胚子出名的耶。」

春春不满地噘起嘴这么说。

……这里是华埠吗？

就地理位置而言，华埠位于桑迦居住区域的隔壁，是特定民族集中的区域。

桑迦听了春春的说明，重新环顾室内后，才发现从室内的设计风格到家具，他都相当陌生。除了格子窗花跟床架以外，连水壶和香炉表面都有着精致的雕花或采大马士革工艺的设计。就连用到一半的普通肥皂，都散发出稀世珍宝的氛围。

还有，她刚才说什么？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桑迦愈来愈不明白自己被带来这里的原因了。

「是你们带我来这里的吗？为了什么？」

「这种事情，你去问带你来这里的本人啦。」

「…………啊？」

在桑迦掉以轻心的瞬间，春春将一个项圈套上他的脖子。那是妓院的用品，也是她们工作用的小道具。

春春握着另一头跟项圈相系的锁炼。

「喂，春春。这个小少爷吓坏了呢。」

「因为这家伙不喜欢我们碰他啊。人家这是在体贴他呢，静丽。一开始这么做就好了嘛。那么，出发吧！」

「啥，等、等一下……！」

像只狗在走廊上被拖着前进一阵子后，一个类似事务所的地方映入眼帘。

跟先前的房间相比，这里的装潢极为简素，感觉是工作人员的专用空间。

「抵达！」

「我们把他带过来喽。」

春春放开锁炼，静丽则从桑迦身后推了他一把。

「呜哇，呃，喔……！」

上半身因此往前倾的桑迦没能维持平衡，就这样双膝跪地。

一缕轻烟飘散到他的眼前。

桑迦抬起头。

最先吸引他的视线的不是那头有些天然卷的黑发，也不是被浏海遮掩的右眼或左边脸颊上的十字造型刺青。

而是鲜红的左眼。那眼睛是彷佛能看穿一切，完美无缺的鲜红色。

以几何图样的格子窗为背景，这名男子坐在一张简朴的木椅上。

他穿着凉鞋翘起二郎腿，看起来教养不太好。然而，不知是因为抹上漆黑色彩的脚指尖，还是裤管下隐约可见的华丽刺青，反而让他这种坐姿给人一种再正常不过的感觉。

男子让右手拿着的菸管晃荡出烟雾并露出笑容。

那是顶级掠食者的笑容。

不至于特别引人注目，但也算端正的五官。不过比起长相，男子口中的尖锐虎牙更让人畏惧。足以让人不自觉浮现自己会被他吃掉的非现实想像。

「嗨，桑迦。你的身体还好吗？」

桑迦的身体瞬间僵硬。明明不曾自我介绍，男子却正确叫出他的名字。这是在表达「我已经查清楚你的底细喽」的牵制行为。

「抱歉喔，之前粗鲁了一些。看到你握着菜刀挥舞，我不小心就出手反击了。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而已呢。」

男子表示桑迦会晕过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所以只好先把桑迦带回自己管辖的妓院，并交代春春跟静丽照顾他。

反击？那时那么积极地出手，真亏他有脸这么说。

不过这番发言的重点，在于男子的身分是妓院负责人一事。

他会配戴大量戒指和耳环等饰品，也是因为从事的是这种能极力避免被课税的生意，所以财力雄厚吧？

「你到底是谁啊？」

桑迦的态度会这么强硬，并非因为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单纯是他的脑袋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好好运作而已。

另一方面，因为说的是自己不习惯的语言，他无法即时以温和有礼的说法开口。

「哎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这么说也对，你在那种状态下八成没印象了。放心吧，我说的不是『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种老掉牙的搭讪台词。嗯，就当成我们是初次见面吧。」

「我在问你到底是谁？」

「唔，『你是谁』这种问题，实在很难回答呢。想确认自己的长相需要一面镜子。不看镜子的话，就无从判断自己的美丑。内在也是一样的道理，没有镜子就看不见自己的内在。这种情况下，必须由他人来担任镜子的职责。感觉就像是以他人为媒介来建构自我──」

这番有如神职人员在说教的枯燥发言，桑迦从后半段就左耳进、右耳出。会说像神职人员，是因为男子的穿着打扮让他如此联想。从腰间垂下来的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的念珠、左手手腕上的佛珠，以及挂在脖子上的小包包都散发出一股神秘感。

但除此以外，就还算一般──合身的黑色高领上衣、尺寸略大且有着毛绒绒领子的夹克外套，以及有多处补钉的松垮长裤──所以前述的打扮或许并不具有宗教意涵，纯粹是一种穿搭风格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真红。」

趁男子的发言告一段落，桑迦这么插嘴问道，结果对方以爽快到惊人的态度，大方报上自己的名字。

原本以为男子是想说一堆无关紧要的事，借此表现自己在心理层面上的优势，但或许他只是个爱聊天的人而已。

「……你跟迪诺是一伙的吗？」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啊。不是啦。真要说的话，我们跟那孩子隶属的猎鹰家族是敌对关系呢。」

即使在没有任何说明的状态下搬出迪诺的名字，男子也明白桑迦在说什么。他似乎已经澈底调查过最近发生在桑迦身上的一切。

「猎鹰家族……？」

「唉哟，你好麻烦喔。就连基本上整天窝在华埠里头的我们都知道这个名字，为什么待在外头的你却不知道啊？」

「我、我哪会知道这种组织的名字啦。再说，我最讨厌黑手党跟流氓这类存在了！」

「哦哦，在真红先生面前说这种话，你胆子倒是不小嘛。」

桑迦听到春春和静丽这么插嘴调侃，有些不知所措。

「讨厌黑手党跟流氓，是正派人士才会有的想法呢。你可要珍惜这样的观念喔。」

真红颤抖着双肩笑道，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桑迦的发言冒犯。

「……怎样啦，难道你也是某个黑手党里头的大人物？」

「我没那么伟大啦，连干部都不是呢。」

「是……这样啊。」

「哇哈，有够单纯耶。」

「你这家伙居然还当真啊。」

身后的春春跟静丽再次开口。

「真拿你没办法呢，就让温柔又可爱的春春来替你说明好喽。那个呀，普罗凯纳克这块土地上有很多组织，其中有四个特别有权有势，猎鹰家族就是其中之一。」

「『猎鹰家族』、『毒蛇家族』、『J.J.』跟『甘露』。真红先生隶属于甘露。」

「没错没错。甘露是个很创新的组织呢。成员的人种跟国籍形形色色。另外，大概也只有甘露有女性成员吧。不过我们不是成员，所以也不太清楚喔。」

虽然春春这么说，但她已经比桑迦清楚太多了。因为桑迦平时忙得连读报纸的空档都没有，就算听到这类八卦传闻，他也会努力让自己马上忘掉。就连让黑手党的相关情报留在脑中他都觉得肮脏。

「然后呢，甘露的华埠分部叫做白蛇堂。」

「真红先生是白蛇堂的当家。就是负责统帅基层成员的存在。」

一堆组织特有的名称，谁听得懂啊。别这样接二连三地说些专有名词啦。

这种不顾虑听者的说明方式，只是强行将知识塞给对方而已。

尽管如此，桑迦仍一边听着说明，一边在脑中描绘出甘露的组织图。

不过他缺乏组织整体的印象。听起来真红似乎是分部的部长，但对于甘露的最高领导人跟白蛇堂的当家之间还有什么样的干部存在，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更何况分部长可能也不只一个。无论是组织的直向或横向架构，目前的情报都不足。

到头来，他只大概理解了「真红是这一带的大人物」──这个理解应该正确吧？

「……既然这样，迪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华埠的负责人，管辖区域不一样吧？」

「哎，是这样说没错啦，但理由很复杂呢。」

真红举起菸管吸了一口，将它搁在菸灰缸上。

他放下原本翘起的二郎腿，弯下上半身望向桑迦。

在近距离被对方俯瞰，让桑迦有些紧张。

「桑迦，你先前在墓园跟迪诺起了争执对吧？所以我稍微监视了你一段时间。拿着那么难用的菜刀突袭，也只会被狠狠反击而已哟，你这个笨拙的杀手。」

「就、就算我死了，也跟你无关吧？难道你打算保护我？」

「相反。真要说的话，我保护的人是迪诺。」

「啥？你的组织不是跟他们敌对吗？」

「因为我正在调查那孩子身边发生的事情啊。」

「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

真红浅浅笑道。这是拒绝回答的笑容。

「总之要是迪诺现在被杀掉，我会很困扰呢。所以很遗憾的，如果你打算加害于他，我就得先收拾掉你。虽然你的突袭百分之百不可能成功，但保险起见，还是只能这么做喽。」

「我不要。那家伙害死我妹妹，为什么我非得让他活下去不可啊。我才不管你们有什么要让他活着的理由呢。」

「要不这么做吧。」

真红冷不防地拉扯和桑迦项圈相系的那条炼子。

桑迦的上半身因此失去平衡，肩膀狠狠撞上地面。

「好、好痛，很痛啊。」

真红的鞋底踩上桑迦的后脑杓，让后者无法抬头。

「没事、没事。我一点都不觉得痛呢。我不会对没有犯下任何过错的平凡老百姓施暴啦。我想想喔，顶多就是把指甲拔掉或折断几根手指吧。桑迦，要几根手指头的代价，才会让你不想再握住菜刀呢？一根？两根？」

「放、放开我，你这个混蛋！」

「我原本还想说，如果你愿意发誓忘掉这一切，我就可以直接放你走耶。」

「放、放开我……！唔、唔啊，好痛、好痛好痛。」

真红再次对脚使力。桑迦觉得自己的脖子快要折断了。

「你今后的人生可能会遇上有嗜虐倾向的人，我就在这里给你一个忠告吧。强忍着痛楚只会让变态更乐在其中喔。你又没收钱，还是别干这种事吧？你愈是抵抗，愈会让自己吃苦头喔。」

「少啰唆，我要为了妹、妹妹宰了迪诺。我绝对会，宰了他……！」

「这样啊。你很珍惜你妹妹呢。但亲情或兄妹之情完全无法打动我喔。就拔指甲好了。春春，你帮我从那边拿老虎钳过来。」

春春以一声「好」回应后，拉开抽屉翻找东西的声响便传了过来。

桑迦无从判断这一连串的恐吓行动究竟是认真的，还是只是做个样子。

名为真红的男子，一直维持着模棱两可的态度。桑迦无法从说话语气或行为举止来揣测对方的想法。

「对了，桑迦。难得这里有这么多道具，我们就来用用看吧。要试着遮住双眼吗？为了防止你反抗，把双手也绑起来好了。静丽。」

锁炼被真红握着，所以桑迦逃不掉。

他就这样被静丽铐上手铐、蒙住双眼。

虽然能抬起上半身，但事态却进一步恶化。

被剥夺视野是很可怕的事情。黑暗能让自己的想像力化为强大的敌人。

「那么数到三后就会有点痛喔。」

是真红的嗓音。

「一。」

下一秒，桑迦的脸被人从侧面猛踹一脚。

「好痛……！」

这跟你说的不一样吧。

桑迦被狠狠踹中脸，痛到甚至发不出声音。

「啊哈，才数到一就上了啊。真红先生早泄喽。」

「只要宣布说会数到三，不知道为什么，每个人都会相信呢。桑迦，你刚才也完全掉以轻心了对吧？大家都是这样呢。」

「哦，要是有奇怪的客人来了，说不定能用上这招呢。」

真希望他们不要在这种状况下和乐融融地对话

「啊，找到了、找到了。给你，真红先生，请用。」

真红似乎从春春手上接过了什么。大概是找到老虎钳了吧。

桑迦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他判断自己此刻得说些什么比较好，于是张开嘴。

「等、等到你的调查结束，我再对迪诺下手就好了吧！我会等到那时候啦！要是你怀疑的话，就继续监视我！我会老实待在你看得到的地方！」

「什么意思？」

我才想问呢。

不过这个乍听之下莫名其妙的提议，或许正是桑迦被逼急之后想出来的，足以让自己起死回生的妙计。

「……让我，加入你们吧。」

没错。想确实杀死迪诺的话，除此之外，恐怕别无它法了吧？

「让我加入白蛇堂……是叫这个名字对吧？」

「为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说自己最～讨厌黑手党了吗，桑迦？」

真红以揶揄语气这么问道。他大概以为这是桑迦唐突的求饶手段吧。

桑迦讨厌黑手党。在这个瞬间也依旧讨厌。黑手党是让他的父母双亡的原因。是他鄙视至极的犯罪组织。这么做会变成迪诺的同类──光想到这一点就让桑迦反胃。

然而，就这样维持无法对迪诺下手的状态，才是最糟糕的。

对了。原来如此。桑迦事到如今才对自身的目的有所自觉。

「──我绝对要杀了迪诺。用我的这双手。」

「你办不到的啦。」

「既然这样，你就教我怎么杀人啊。你应该很清楚吧？」

一瞬间的空白。

或许是真红默默下了指示吧，静丽替桑迦解开手铐并褪去蒙眼的布。

和桑迦面对面的真红露出笑容。看起来开朗而亲切的笑容。

「你的脸皮还挺厚的嘛，真是个有趣的孩子呢。」

他朝桑迦伸出没有握着老虎钳的那只手。

这是欢迎的意思吗？为什么？真红完全不跟自己谈条件，就打算直接迎入组织？这么轻松？基于自身立场，真红身边恐怕以爱拍马屁的人居多，所以自己嚣张的态度，反而让他觉得很新奇吗？不过，春春跟静丽也会很轻松地跟他交谈啊。难道他其实人很好？又或者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是在骗人吗？还是脑子不正常？是什么都无所谓。桑迦趁着真红尚未改变心意前，伸出手回应他的握手。

这是个错误的决定。

「呜……啊！啊、啊啊，好、好痛啊──！」

这并非什么友谊之握。

真红拉住他伸出的右手，两三下就剥掉了大拇指的指甲。

桑迦痛得倒在地上打滚。

指甲没有整片剥落，还有一部分残留在甲床上。每天在餐厅埋头工作的他，指甲原本就有些裂开，刚才似乎就是从裂开的地方被硬生生扯掉一半。但痛苦并没有因为这样减半。

「唔、唔啊，好、好痛啊啊啊……」

「你看吧，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会经常上演喔，还是死心吧。」

明明是自己下的手，真红的语气听起来却彷佛在描述天灾带来的损害。

真红的脚出现在桑迦视野的正中央。他小腿上的刺青是蛇的图样。因为是白蛇堂吗？而在桑迦身后的春春跟静丽，安静得像是澈底消除了自己的存在。她们八成也不想被卷入吧。

桑迦的脑中净是这类无所谓的事情。或许是他为了逃避痛楚，将意识分散到不同事物上的缘故吧。他拼命将意识拉回来。专心点。快想想现在该怎么做。

他可不能同意真红的话。桑迦勉强自己抬起头。

「唔、唔啊，不要。我要加、加入，这里。让、让我加入。」

他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便试着调整自己急促的呼吸。

「『让我加入』？」

「请、请……让我……加入？……请让、让我加入。」

桑迦拼命翻找自己的记忆深处，好不容易才以平时不会使用的语言道出谦恭的请求。

「哎呀，真是坦率。桑迦，你意外地有点不谙世事啊？我无法理解别人被自己同化的乐趣，所以就算你这么做，我也不觉得开心呢。」

「唔，拜、拜托您了……」

「就算有着悲惨的过去，也无法成为赎罪券，世人也不会因为这样而同情你喔。一旦跟我们扯上关系，你可就无法回头喽？打消这种念头，回去过安稳的日子比较好吧。」

「我不需要，安稳的，日子。」

真红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一些。

或许只是错觉吧。

桑迦也不确定。

「在、在没有妹妹的世界，我已经没有，安稳了……」

要他放弃替妹妹报仇，过着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桑迦想都没想过，也无法想像。这样的日常早已不复存在。

桑迦试着以急促的呼吸缓和痛楚。

真红没有说话。

红色眼瞳直直望进桑迦的眼睛。

对真红来说，或许就像一直在跟自己对看吧。

因为桑迦完全没有移开视线。

他的双眼不断倒映出真红面无表情的脸庞。

真红轻轻摇了摇头，将老虎钳放在一旁的椅子上。

「静丽，能拿绷带过来给我吗？虽然不知道收在哪里，但应该有类似的东西吧？」

绷带？他想做什么？如果要把桑迦绑起来，应该有更适合的道具才对吧。

在桑迦提心吊胆时，从静丽手中接过绷带的真红，竟然开始替他包扎手指。

「……啥？」

「这种程度的话，应该过半个月就会恢复原状了吧。哎呀，指甲是会重新长出来的东西，真是太好喽。」

真红的手法很粗略。他把刚才拔下来的半片指甲拼回甲床上，然后再缠上好几圈绷带加以固定。他缠的绷带远超过需要的量，导致桑迦的右手拇指变成原本的两倍大。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或许是透过视觉认知到自己已经受到治疗，桑迦总觉得疼痛缓和了一些。

接着，真红又摘下他颈子上的项圈。

突如其来的自由。不过一如被关过会触电的笼子里，而不敢从一般铁笼中逃走的狗，或是即使被卸下脚铐，仍会留在原地不动的奴隶那样，桑迦只是继续瘫坐着，完全无法动弹。

「这就是你妹妹？」

「──……不、不准碰！」

尽管如此，在真红拉扯他的项炼并打开炼坠时，桑迦仍反射性地伸出右手。他这一刻完全遗忘了大拇指的痛楚。

桑迦将炼坠藏在掌心，忘了自己的立场，像只企图吓唬敌人的狗那样低吼。

「我没有要抢走啦。那种东西也卖不了多少钱。」

「别乱卖别人的东西啊。」

「只是假设而已。对我和这个世界来说，那是毫无价值之物。放在自己手边也是碍事，所以不是卖掉就是扔掉。」

真红以不带任何恶意或挖苦的平淡语气这么回应。

「我想说的是，如果无法证明自己是具有价值的存在，就无法加入白蛇堂喔，桑迦。」

尽管真红的语气极其平静，桑迦却有种被恐吓的感觉。

他对握着炼坠的手使力。

「所以呀，我稍微有点事要拜托你。」

真红露出满面笑容。

「你能帮我去恐吓某个人吗？」

桑迦这才恍然大悟。

真红的意思是，如果桑迦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能加入白蛇堂。

他现在只要以诚意十足的态度回应就好。没错，诚意。

────……诚意十足的恐吓？

第一卷 中场 梦

报社记者是守门员。

他们是负责取舍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的人。并非每一起案件都能登上报纸版面。此外，报导内容并非全都是事实，但也没有欺瞒成分在内。

偏见。洗脑。意识形态。

报导总会先被渲染、装饰一番，才会送到读者眼前。

再加上，这里可是恶名昭彰的普罗凯纳克。守门员受到黑手党支配也是很常见的事情。

身为《普罗凯纳克日报》记者的平凡而年轻的男子，也是这种没骨气的守门员之一。他所属的报社和猎鹰家族是密不可分的关系。

「嗯嗯……」

一名金发少年正在记者面前小睡片刻。

如果要形容这名少年的睡脸，就算是记者恐怕也会舍弃脑中庞大的词汇库，采用「宛如天使」这种陈腔滥调的说法。

少年看起来纯真而美丽。闭上双眼时，这样的印象更为强烈。

然而，他是一名不折不扣的黑手党成员。

在猎鹰家族中宛如下士（Corporal）存在的迪诺。

前阵子，他因为私人恩怨而烧掉一间轻食餐厅。尽管他原本似乎不打算搞出人命，但这个结果就是记者所掌握到的真相。

然而在那篇火灾相关报导中，记者对犯人（迪诺）只字未提。

「咦……好黑，好冷又好硬，哇，什么，蜘蛛网……？这里是哪里，好脏喔……老大呢？老大在哪里……？难道，我被抛下……」

醒来的迪诺，以迷蒙眼神观望四周。

不过，当视线扫过某处时，他的表情神奇地在一瞬间明朗起来。

「老大！啊啊，老大，原来您在这里吗！真是的，我完全睡昏头了！好像还作了恶梦！威尔天堂饭店么可能会有蜘蛛网呢！这里可是室温宜人、干净舒适的空间呢！」

猎鹰家族的老大租用了威尔天堂饭店最高层的一整层楼。

「不过，就算是脏兮兮的废墟，有您在的地方，对我来说就是高级饭店喔！」

迪诺这番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发言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发自内心。

已经跟他交流很长一段时间的记者，很清楚迪诺是真心尊敬组织的老大。此外，根据迪诺的说法，他似乎是最受老大疼爱的成员。

或许会有人往性欲方面做奇怪的联想，但站在记者的立场，他能断言绝对没有这么一回事。老大并没有对迪诺出手。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老大也在呢！」

迪诺这么对记者说。

「……我担心这么多嘴会太失礼。」

「老大跟我都很宽宏大量啊！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觉得别人失礼！但像你那篇报导中的轻食餐厅的员工，就是真正的失礼了！」

他指的是被丢掷火焰瓶的那间轻食餐厅吧。

就算迪诺这么说，记者也不知道那名员工是谁。因为他只是跟警察和消防员打听了一下现场情报，就完成这篇报导，并没有另外再去采访当事人。

完全把职业道德摆在一旁，敷衍了事的报导。

「那个灰头发不但出言侮辱老大，我前去墓园致哀时，还被他揪住衣领呢。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全都怪罪到旁人身上，这种个性真的很要不得耶！我后来才发现，老大送我的衬衫都被泥沙弄脏了！上头都是他留下的手印！」

迪诺连珠炮似的不停自说自话。

他夸张地比手划脚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演戏。

和这名少年在一起时，记者总有种被迫站上戏剧舞台的感觉。

「要是我当下就发现，搞不好会直接开枪射杀他呢！真希望他不要害我做出直接对一般老百姓动手的这种没出息行为！」

有这样的想法很了不起，但迪诺终究只是没有直接对那名员工动手而已。

说穿了，那起轻食餐厅纵火案，便是迪诺花钱找来地痞流氓，指示他对餐厅扔火焰瓶的结果。

迪诺没有直属部下，因此只会在有需要时临时雇用人手。

听说猎鹰家族的下士这样的身分，是专为迪诺而设立。迪诺拥有和干部同等的职权，但没有能让他迅速采取行动的部下。

比起猎鹰家族的任何一名成员，这名记者恐怕才是跟迪诺接触时间最长的人物。

「而且灰头发最后也完全没来这间饭店！我明明都对他伸出援手了呢！他是不是不想在别人面前示弱啊？要是以为一个人能解决所有事情，他可就对自己太有自信喽！」

「或许……他其实有来，只是没遇到你而已吧？」

「你人真好呢！遗憾的是，灰头发逃跑了，现在下落不明！不过，我不会刻意把他找出来！反正那间轻食餐厅的土地最终八成也会归我们所有！在这个世上，像我这样认真生活的人，果然都会得到自己应得的成果！」

一旦土地持有人死亡或失踪，那块土地的持有权就会像这样轻而易举落到外人手上，由此可见普罗凯纳克的堕落腐败有多么严重。

「我的使命就是扩张组织的势力范围！所以我选择遗忘灰头发过去种种失礼的行径！我真是慈悲为怀啊！」

自家的店面被烧掉，甚至还被犯人遗忘。站在被害人的立场，这口气恐怕很难咽下去。

但对记者来说，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迪诺先生。你接下来盯上的是哪间店？」

「这是头号机密，所以希望你不要写成报导喔。我之后打算对某间妓院出手！」

「哦，妓院啊。」

这情报没有价值。他知道整个普罗凯纳克有多少间妓院吗？

觉得迪诺的回应很无趣的记者，一不小心就将这样的心情完全表现在脸上。但迪诺并没有发现。无论何时，他的眼中都只有自己，看不到周遭的其他人。

「是的！那间妓院的经营者看起来不太可靠，由我来接管的话，感觉会对这个世界更有帮助呢！」

迪诺语毕，突然露出有些落寞的表情。

他抬起双眼，微微歪过头。

「……唉，老大。如果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您可以给我很多很多的夸奖吗？」

让人无从判断究竟是低廉或丰厚的报酬。

这么想的记者看着迪诺，突然一阵冷颤。

这里很冷、很冷。

这个只能对黑手党言听计从的现实，对记者来说反而更像一场恶梦。

第一卷 二章 我对这样的不安很有自信

1

恐吓失败了。

桑迦的右肩发出骨头挤压摩擦的声响。

他的右手被一名壮汉揪住，扭转至背后。

「呜，啊，好、好痛啊啊啊啊啊！」

尽管没打算这么做，他仍不自觉发出哀号。

站在桑迦身后的壮汉，以关节技压制住他。

站在桑迦眼前的则是在前一刻被他恐吓的男子。

「抱歉，玩笑话对我没用。而我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

眼前的男子以冰冷嗓音开口。

「给你三秒钟决定。是要再对我做出相同发言，还是自动从我的面前永远消失？」

彷佛没有上限的魄力。

这名男子的层级跟那些半吊子的小混混完全不同。

有着与生俱来的强者风范的他，足以让周遭的人全数俯首称臣。

真红为什么指派自己来恐吓这样的对手呢？根本是强人所难。

难道这只是真红兜个圈子拒绝桑迦加入组织的手段，但他却傻呼呼地真的去执行了？

桑迦强忍痛楚试着回想。

昨晚真红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将这个任务交给他的？

◇

这里是会员制的妓院华蝶宝珠。

待春春和静丽被指示离开，留在事务所里的就只剩真红和桑迦两人。

「有个家伙迟迟不把跟我们借的钱还清，你能不能设法让他承诺还钱，再写成白纸黑字的证据带回来？」

再次拿起菸管的真红一派轻松地开口。

很难想像他就是刚才对桑迦施以拔指甲暴行的男人。

「……一定要用恐吓的吗？不过是要对方还钱吧？」

「如果他是听得进这种话的懂事债务人就好喽。」

真红的言下之意，恐怕就是「对方没这么懂事，所以你就透过恐吓或暴力威胁，让他乖乖听话吧」。

想加入白蛇堂，就得先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的价值。

不知为何，真红给了桑迦这样的机会。

然而桑迦实在提不起劲。

恐吓。就像迪诺当初造访轻食餐厅时那样。虽然他不是来讨债，而是强迫推销自家啤酒，但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

事到如今，他竟然得做出跟迪诺相同的行为。这让桑迦有种强烈的无力感。

不，不行。他摇摇头。

桑迦已经做好觉悟，只要能用这双手杀了迪诺，要他做什么都可以。为了妹妹，他可不能在这个关头打退堂鼓。

「……你要我去恐吓谁？」

尽管试图佯装若无其事的态度，桑迦的嗓音仍因紧张而有些沙哑。

像是目睹了令人发笑的光景那样，真红以嘴角上扬的表情吐出一口烟。

「你的恐吓对象叫做辰。」

真红宛如连珠炮那样道出对方的情报。

「二十来岁」、「是个美男子」、「个子比我还高」、「待在一间叫福寿阁的店里」、「穿着有别于一般人的抢眼衣物」、「那间店在寺庙附近」、「啊，然后是二楼」……

桑迦低声复诵，将名为辰的男子的特征烙印在脑中。

……真红的身高看起来已经超过一百八十公分了，这名男子竟然比他还高？有点可怕。而且美男子这样的评价，未免也太主观了。

「你不用这样卯起来记啦。因为店里只有辰一个人，不至于搞错。」

这种事早点说好吗？

「啊啊，你等一下。」

真红拉开抽屉在里头翻找片刻，最后一边念着「找到了、找到了」，一边取出跟明信片差不多大小的一张纸。他在那张纸的右下角签名，然后将它递给桑迦。

「来，给你。让对方在这里写下允诺还钱的字样吧。」

写在右下角的与其说是文字，看起来比较像某种记号。因为这是华埠使用的文字，桑迦看不懂。

「……这是什么？」

「我的耳环跟白蛇组合而成的图样。很可爱吧？」

可不可爱不是重点，但仔细看确实是如此。那是在真红耳环的造型（也可能是某种桑迦看不懂的文字）上方加上白蛇的图样。或许这就是真红的签名吧。

「这样一来，对方就会知道你是白蛇堂派来的了。」

桑迦吞了一口口水。这下真的无法回头了。

「那么，你在明天中午左右跑一趟福寿阁吧。」

◇

到了「明天中午左右」的时刻。

桑迦独自来到福寿阁外头。

几乎彻夜未眠的他，现在意识相当模糊。

不用说，缠着一大圈绷带的右手拇指仍持续隐隐作痛。但这样的痛觉也让他免于晕过去的命运。虽然桑迦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开心。

在那之后，真红随即离开了妓院。

桑迦直到天亮时才想到自己至少跟他要张地图才对。因为不知道春春跟静丽在哪个房间，他只好在路上边走边问人。

在某间宏伟寺庙的附近。

福寿阁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大型中式餐馆。

看起来脏兮兮的自己要是从正面入口进去，八成会被赶出来，因此桑迦选择从紧急逃生口入侵。

能顺利从紧急逃生口进出，意味着这间餐馆治安还算不错。因为不知道财物什么时候会遭窃的餐馆，紧急逃生口通常会是封死的状态。

店内摆满了餐桌。不断冒着热气的蒸煮料理、看起来热腾腾又浓稠的汤品，以及肥美的肉类餐点摆满桌子，散发出十分美味的香气。

然而桑迦没有半点食欲。空腹感没成为最佳的调味料，还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受伤，反而有种胃食道逆流的感觉。

──真红说店里面只有辰在对吧？

还算热闹的店内，让桑迦有些不安地环顾四周。

……印象中是说辰待在二楼吧。

他将视线往上移。采挑高设计的二楼有个特别隔开的贵宾席。如果那个叫辰的男人在二楼，想必就是在那个地方。

他的预测精准命中。

待在二楼的是坐在同一张桌前的两名男子。哪一个是辰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另一人大概是他的同伴吧。

两名男子看起来都二十多岁，个子都比真红更高，都穿着有别于客人的高级又高调的黑色西装。桑迦没想到自己是用最模棱两可的「美男子」这个特征，来判断哪个是辰。

「唉，我说你……」

「请问您有什么事呢？」

回应桑迦的人是跟辰同桌的壮汉。他要是站起来，恐怕有两公尺高吧。

说话语气虽然很客气，但这名男子对桑迦的来访相当警戒。他之所以稍稍改变姿势，是为了随时都能采取行动吗？

他或许是辰的保镖吧……自己得威胁有这种壮汉保镖陪同的人吗？

不对。桑迦换了个想法。他岂能在这种关头退缩呢？

「不是你。我有话跟辰说。」

「所以……您是想跟名为辰的人说话吗？请问您在说谁呢？」

「别装了。那个男人就是辰吧？我是来要求你偿还借贷的债务。」

桑迦没有望向壮汉，而是盯着辰这么开口。

辰看起来简直像是电影明星。他身上的西装、看不到一丝污渍或皱褶的蓝色衬衫，以及时髦的白色领带，看起来都是普通老百姓得借一笔不小的金额，才买得起的高级品。

辰望向桑迦。后者一瞬间全身僵硬。

那是足以让世上一切冻结的眼神。

从远处看的话，或许只会觉得他是个眉清目秀的男人，但如果从近处观察，就会发现他的一双眸子冰冷得令人生畏。再加上辰留着浏海全都往后梳的西装头，让那双眼睛更加引人注目。

「你认错人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简洁有力地撇清。

桑迦有种普罗凯纳克隆冬大雪的景色出现在眼前的错觉。辰的嗓音便是这般缺乏温度。

桑迦的脑袋陷入混乱。因为辰说话的语气跟那双眸子感觉都不像是在说谎。

「离开这里。」

辰以低沉嗓音下达逐客令。明明不是大声咆哮，却有种让人不得不从的魄力。

「我、我拿到你答应还钱的签名文件之前不会走。」

桑迦尽管内心焦急仍没有放弃。对了，辰或许是个厚颜无耻的债务人，而且还像诈欺犯那样擅长说谎。继续纠缠下去，他应该就会露出破绽。

「你最好别想着要赖帐喔。黑手党都是一堆下三滥。别跟他们扯上关系，用更光明正大的方式过日子吧。你、你的双亲想必也希望你能过着抬头挺胸的生活──」

辰朝壮汉使了个眼色。

「啊…………呃！」

那或许是在下令吧。下个瞬间，壮汉随即揪住桑迦的右手往后扭转。

2

无论哪个国家的华埠，都是先从庙宇开始发展。

所谓的庙宇，就是供奉神像，让信众入内祈祷的寺院。

对远赴他国的华人来说，是宛如心灵支柱的建筑物。

普罗凯纳克的华埠，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庙宇，但论规模较大，造型设计格外华丽而吸睛的就属东武庙和西武庙了。

西武庙附近的小巷弄里，有许多替人算命的摊子。

福寿阁便是其中之一。

真红踩着吱嘎作响的室外阶梯往上爬，正准备踏入位于二楼的店铺时，跟几名从里头兴高采烈地走出来的年轻女子擦身而过。

「欢迎光临。」

以沉稳语气这么打招呼的高挑男子，便是身为店主的辰。

看起来比真红年轻，似乎才刚成年（二十一岁）的他，意外散发出一股温和稳重的气质。

他身上的宽松长袍表面缝着许多亮晶晶的装饰，是一袭华丽而引人注目的衣裳。

「真红先生。今天能饱览我的美貌，您真的很有眼福呢。」

一如辰的自负台词，他有着一张偏中性的清秀脸蛋。有不少女性客人都是因为他而慕名前来。

真红刚才在入口遇上的女子们，想必也是这类客人吧。

「辰，你还是老样子地受欢迎呢。」

「是这样吗？我很喜欢自己，女孩子们也很喜欢我，而我也喜欢这么喜欢我的她们。不过是这样罢了。」

「你简直是令人不快的男人的最佳范本耶。」

「您不需要吃醋的。继我自己、女孩子跟酒之后，我最喜欢的就是真红先生喽。」

「谢谢你喔。」

因为合众国推行的排外法还是新移民法之类的法案，华埠的男女比例目前为二十七比一。不过，据说辰打从出生以来，身边的桃花就没少过。

为了筹措跟众多女性交际的费用而借钱──倒也不是这么一回事。

「您今天想来点什么？手相？面相？还是我？」

不算宽敞的房间里，摆放了水晶、符咒、阴阳太极图等各式各样的神秘道具。种类繁多的程度，恰巧就像店主那般没有节操。

「我不会为了『你』以外的目的而来。」

「毕竟您不相信占卜嘛。」

「但我相信你说的话喔，辰。」

「好动人的甜言蜜语啊。」

「桑迦怎么样了？」

「什么？」

「咦，他没过来吗？」

「没有呢。」

「哎呀，是临时打退堂鼓了吗。」

「啊啊，今天是他接受测验的日子吗？」

「嗯。」

「能不能确实恐吓指定的对象──白蛇堂的入会测验也真是独特。」

除了是算命师以外，辰也是白蛇堂的一员。

担任入会测验官的他，负责判断自愿加入者适不适合走上这条路。不过，最终决定权仍在真红手上。

「因为恐吓方式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我觉得很有意思呢。」

「说得也是。恐吓台词的种类千变万化，诸如『杀了你』、『向世人揭穿你的所作所为』、『危害你的家人』等说法，都各自蕴含不同的特质。想以暴力解决的时候，有些人会直接对我出拳、有些人会砸烂家具、有些人则是会狠踹墙壁，试着以巨大声响吓唬我……大家的做法都不一样，让人倍感兴趣。」

说穿了，真红交代桑迦的任务，其实就是入会测验。

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欠钱不还的债务人。

以真红耳环和白蛇的图样签名的那张纸，其实只是让辰明白桑迦是自愿加入者的道具，并非真的是用来让桑迦要求对方写下承诺还钱的文字。向自愿加入者解释这一连串过程其实是入会测验，便是辰的职责所在。

「之前啊，我曾试着在显眼的地方放一笔钱，试探对方会不会趁我离席时对它出手。因为几乎所有人都会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诱惑嘛。」

「我当初参加的就是这样的测验呢。不过其实我已经事先从传闻听说过测验内容了。」

「您这样是犯规呢，但就是因为测验内容传出去，我才又换个方式。」

聊着聊着，辰拿出菸灰缸，真红也从自己的怀里掏出菸管。

「啊，不过，这样啊，桑迦溜掉了啊。站在那孩子的立场，他恐怕也绝对不想恐吓别人就是了。」

「您会这么在意自愿加入者，感觉很罕见呢。」

「是吗？」

「是的。」

看着在眼前吞云吐雾的真红，辰真的觉得他这样的态度很罕见。看来，那个叫桑迦的孩子或许是个值得注目的存在。但这样的话，他会这么轻易就逃走吗？

「──啊。」

辰不禁轻喊出声。

「怎么了？」

「除了西武庙（这里）以外，东武庙附近也有间叫做福寿阁的中餐馆呢。虽然规模跟我的店完全不一样……他有没有可能是搞错地点，跑到那边的福寿阁去了？」

「咦咦？我也知道那间店。虽然我的说明很笼统，但一般人会搞错这两间店吗？」

「应该不会。但如果是对华埠一无所知的人──」

真红吸了一口菸管。

再缓缓吐出烟雾。

「有可能呢。」

然后露出一个慵懒笑容。

「那里没有半个能让他恐吓的人。他会不会以为是被您摆了一道，就选择离开了？」

「这样啊，嗯，毕竟那边的福寿阁是翼帮的地盘嘛。那里不时会有干部出入，要是没有什么特别目的，应该不是会让人想久留的地方啊。」

「他们的成员全都是西装笔挺、样貌凶狠的男人，让人倍感压力呢。」

「而且人高马大的家伙也很多啊。」

「不过，要是他搞错店面又搞错目标，结果认真恐吓了翼帮的某个人呢？」

真红将菸管「铿！」一声敲向用来收集菸灰的竹筒。

「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

「给你三秒钟决定。是要再对我做出相同发言，还是自动从我的面前永远消失？」

右手被壮汉扭至身后，意识也因此回到过去的桑迦，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三秒？

真红数「一」的嗓音再次在脑中响起。他想起被遮住眼睛时，真红冷不防狠踹自己的脸一事。

要是乖乖等对方数到最后，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而已。桑迦已经学聪明了。

「我是说，黑手党都是一堆下三滥，做这种事，只会让你的双亲伤心难过，应该要抬头挺胸啊，唔，啊啊啊啊啊！」

因为过于心急，在对方提示的两个选项中，桑迦选择了错误的那个。壮汉扭转他手臂的力道变得更强。

「我隶属翼帮，其首领正是家父。」

「翼、帮？」

「你把家父跟我污蔑成下三滥，事到如今，我可不允许你说不知道。」

「咦……啥啊啊？」

翼帮是黑手党集团，而眼前的辰，似乎正是翼帮老大之子。

可以理解他身边为何有保镖随侍了。

但这样的话，等于是要桑迦拿着一根针，挑战手握传说之剑的对手嘛。

「不、不、不对，那个，我、我没、没有这个意，好、好痛啊啊啊啊！」

「哪里不对了────这是什么？」

企图摆脱壮汉控制的桑迦拼命挣扎，结果一枚明信片大的纸张从他的口袋里滑落，就这样在地面一路滑到辰的脚边。

伸出手将它检起后，辰的视线落在纸张右缘。原本一直面无表情的他，此刻脸上首次浮现了情绪。那是明显的厌恶之情。

「……你跟那个男人有关啊。」

厌烦的语气。眉心挤出了皱纹。

很遗憾的，翼帮跟白蛇堂似乎没有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你是白蛇堂的新人？」

「不、不是。」

桑迦没有说谎。他还没能加入白蛇堂。就连这个瞬间，他都在为了证明自己的利用价值而努力。

「别跟我撒这种马上会被识破的谎言。你想被拔指甲吗？」

已经被拔过了啦。

「要是跟白蛇堂无关，你怎么会有他们的当家的签名？你身后那个男人，可是随时能扭断你的脖子或手臂喔。」

我想也是。

「白蛇堂的当家为什么要派你来这里？」

我才想问呢。

「我是，那个，他只是派我过来叫辰还钱，但因为你不承认自己就是辰，我只好努力想办法。」

尽管在内心不停咒骂，桑迦仍吞吞吐吐地这么确实说明。

「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我根本不是辰，又为何要承认自己是他？」

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桑迦感觉口中变得干燥不已。

难道这名男子真的不是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做刘胎龙。为何事到如今还问这个？」

男子的眼神透露出完全无须质疑的正直和坦荡。

这个瞬间。

桑迦全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我搞错恐吓对象了？

为什么？男子的特征跟真红所说的都相符啊。是时间的问题？他搞错时间了吗？真红要他在中午左右过来，但所谓的「中午左右」，难道指的是中午过后，而非中午之前吗？

桑迦完全搞不懂。唯一能明白的是，他认错人的行为捅出大篓子了。

「你应该不至于只是为了批判翼帮，才过来这里吧？难道你想说白蛇堂的当家打算背弃跟翼帮之间的和平条约？」

「不、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不、不是这么一回事，这只是我擅自这么做……！」

华埠里的组织势力平衡突然就要崩坏了吗！

桑迦拼命试着为真红辩解。

「你想替那个男人背黑锅？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吗？」

「不是！」

拜托别做出这种浪漫的误解。这之中没有任何主仆或师徒之爱。

在这个当下，桑迦就连白蛇堂的新人都不是。他不过是一般老百姓而已。

然而他可无法容忍自己变成让两个组织剑拔弩张的导火线。

「那个男人没有这种价值吧。我倒要看看这片赤诚能让你撑到什么时候。」

「咦？」

「拆了他，蜘蛛。」

刘胎龙这么对壮汉下令。看来桑迦身后的壮汉叫做蜘蛛。

拆了他？拆什么？

「好、好痛好痛，等、等一，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呃……」

蜘蛛更用力地扭转桑迦的右手臂。后者有种连血管要被扯断、神经要被扭断的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手臂跟肩膀都会废掉。

然而桑迦再怎么喊痛，蜘蛛都没有减轻力道。

因为身子不停打颤，挂在桑迦颈子上的项炼也跟着持续抖动。

刘胎龙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出声制止蜘蛛。

这是极限了。

桑迦这么想的同时，一声沉重的「喀啦」传来。

另一种痛楚跟着浮现。足以让人以为肩膀四周着火的剧烈痛楚。

桑迦右肩的关节被拆掉了。

尽管如此，蜘蛛仍没有放开他。桑迦甚至无法摆出能让疼痛减缓一些的姿势。

「啊……唔……」

他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能用力咬牙。喉咙紧紧收束。冷汗也从脸上滑落。

「好啦好啦，到此为止吧。」

一个缺乏干劲的悠哉嗓音，和令人脱力的拍手声同时传来。这让桑迦一瞬间遗忘痛楚。

「对不起喔，看来是我教导无方，给各位添麻烦了。」

用不着努力转动脖子朝门口望，桑迦也知道这名访客是真红。

宛如英雄登场的时间点……好像也算不上。这种情况下，应该都要在对象遭受被害的前一秒及时出现才对吧？为什么刚好晚了一步啊？

「那是我们家的孩子，可以把他还给我了吗？」

他刚刚说「我们家的孩子」？……这是真红为了将他带离这里的权宜之计吗？

不过尽管真红这么开口，蜘蛛仍不为所动。

「啊，你只听主子的命令是吗？真是忠心啊。那么，胎龙。」

「别随随便便叫我的名字。」

刘胎龙不悦的嗓音和犀利视线，对真红来说都不痛不痒。

「可以叫你这只巨大的忠犬汪汪放了桑迦吗？」

「别把蜘蛛当成狗。」

（插图013）

虽然这么反驳，刘胎龙仍下令让蜘蛛放了桑迦。重获自由的后者，按着自己的右肩当场瘫坐下来。肩膀的剧痛让他的注意力暂时从被拔掉指甲的右手拇指上转移。但桑迦可一点都不开心。

「……你就这样手无寸铁地闯入翼帮的势力范围？我们还真是被看扁了。」

「现在是休战期，你们应该不至于蠢到对我出手吧？要是这么做真的会引起战争呢。」

「既然这样，你为何还要派这小子──桑迦过来？」

「只是发生了一点误会而已。他怎么可能自愿踏进这种地方呢。」

「所以你为了带他回去而特地走一趟？你倒是挺中意这小子嘛。」

「会有这样的感想，是因为比起能派上用场的人，你更倾向偏袒自己中意的人吗？你果然是个富有人情味的人呀。」

「少摆出一副自己很懂的样子。」

「讨厌啦，是你先跟我聊起来的耶。」

平淡却不平静的对话。而提心吊胆地在一旁观看的桑迦此时不禁瞪大双眼──因为真红捧起桌上的陶瓷茶杯，啜饮刘胎龙喝到一半的茶水。后者因此露出显而易见的烦躁表情。

「别随便拿起来喝。少做这种惹人厌的无聊行为。」

「唉，毕竟这次的错在我们呢。为了替这样的失礼行径赔罪，你就给我一拳吧。」

真红对刘胎龙大大敞开双臂。

为了弥补桑迦的失态，他竟然自愿挨打吗？

不过刘胎龙只是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看起来并不打算从椅子上起身。

「啊，难不成你担心我会用武器攻击你？真是小心谨慎耶。要搜个身吗？」

真红高高举起自己的双手。在刘胎龙的眼神指示下，蜘蛛来到真红身后，对他进行澈底的搜身。

「没有半个危险物品吧？要我在这里表演脱衣舞也可以喔？」

「我从以前就很讨厌你这种低级玩笑话。」

桑迦「唔」地屏息。

刘胎龙在他面前起身，以难以置信的高速朝真红腹部挥拳。判断真红可能会因为这股冲击而整个人朝自己所在的方向飞来，桑迦不禁绷紧神经。

然而扎扎实实吃下这拳的真红，只是勉强将身子往前倾，以一只手环抱住刘胎龙的背。刘胎龙身上的西装就这样被他的手掐出好几道皱褶。

就某方面而言，这看起来像个热情的拥抱。不过想当然尔，这并非是如此友善的行为。

「噗啊～」

真红将下巴抵在刘胎龙的肩头上并张开嘴，把刚才喝下去的茶水全都吐出来。刘胎龙一身高级西装的背部因此出现一大片湿漉漉的印子。

「……你──」

「啊，抱歉抱歉，胎龙。这也是可奈何的反应，你别太吹毛求疵了。」

刘胎龙的脸上浮现青筋。真红则是嘻皮笑脸地继续用西装擦干自己湿润的嘴。

简直糟糕透顶。桑迦完全僵住了表情。真红是为了这样捉弄刘胎龙，才故意在喝了几口茶之后被殴打吗？虽然的确佩服他的老谋深算，但这种做法实在太阴险了。而且从各方面而言都很肮脏。

「打扰了。这里似乎从刚才就很热闹，请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啊，没、没有，那个，抱、抱歉在百忙中叨扰。」

或许是因为二楼一直发出巨大声响，店员上来察看情况，但随即又匆匆返回楼下。两个大男人乍看之下感情融洽地抱在一起，但现场却弥漫着火药味。他想必吓个半死了吧。

不过多亏突然闯入的店员，现场紧绷的空气瞬间缓和下来。

「……少爷。我替您褪下弄脏的衣物吧。」

蜘蛛试着介入真红和刘胎龙之间。

刘胎龙一瞬间和真红对上视线──接着不耐地重重叹了口气。

「快给我消失。」

桑迦看到他成熟的对应方式，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不清楚翼帮的组织规模，不过，背负着责任的人物，果然很懂得进退应对之道。

真红从桌上拾起有自己署名的明信片大小的纸张，然后转身望向桑迦。

「那我们走吧，桑迦。」

在真红的手势催促下，桑迦勉强站起身，追上前者朝楼梯走去的背影。他每走一步，右肩便传来剧烈痛楚。

「给你添麻烦了，胎龙。有机会的话，我再请你喝酒吧。」

真红转过头这么说。回应他的是一个清脆的咂嘴声。

桑迦害怕得不敢回头看刘胎龙脸上的表情。

3

离开福寿阁餐馆后，真红这么开口：

「桑迦，现在走起路来应该很吃力吧？我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备了一辆接送车喔。」

闭上双眼听的话，会觉得这是温柔体贴的男人道出的台词。

然而实际出现在桑迦视野之中的接送车，既不是高普及率的T型车，也不是走在流行最尖端的K系列，而是一辆竹制的婴儿车。这家伙还真敢说啊。

「…………你要我坐这个？」

「嗯，坐上去吧。因为你在华埠，几乎跟个小婴儿没有两样啊。我应该多考虑这方面的问题才对。」

「啥？」

没等桑迦以「你在说什么啊」回应，真红便向他说明他不只搞错恐吓对象，甚至连福寿阁都走错间的事实，因此桑迦也只能乖乖闭上嘴。

原本的流程是只有白蛇堂内部成员会涉入的入会测验。

但会错意的桑迦却跑到敌对组织翼帮的地盘上放肆。现在笑容满面的真红，内心说不定已经怒不可遏了。

「感觉你有能跟麻烦和平共处的才能耶，桑迦。真不错。」

这是在挖苦吗？他果然已经气炸了吧？

忤逆现在的真红恐怕不是明智之举。桑迦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屁股塞进婴儿车里。

虽然八成已经远超过负重，但这辆意外坚固的婴儿车看起来没有要坏掉的样子。尽管如此，自己坐在上头的光景，还是可笑到让桑迦坐立不安。而真红倒是毫不在意地推着婴儿车开始奔跑。

擦身而过的路人纷纷对他们投以嘲笑和吃惊的视线。桑迦猛地垂下头。

「开心吗，桑迦？」

「……痛死了。」

婴儿车连绵不绝的震动，持续刺激着他负伤的身体，桑迦甚至觉得快吐了。

「这样啊，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呢。那我们加快速度好了。」

这句话瞬间让桑迦感到不安起来。真红为什么会扯到生命力之类的？

就结果来看，桑迦的入会测验失败了。他没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就算被真红判断派不上用场而舍弃，他也无话可说。在这样的情况下，真红打算把自己带去哪里？

「我、我说你──」

「什么事？」

「该不会，打算……就这样把我扔进海里，之类的？」

「活着扔进海里？那得先把你的手脚绑起来才行呢。」

经验谈啊（原来你做过这种事）。

「我，搞错店家，给你添了麻烦，很抱歉！可是，我绝对会弥补。所以，让我加入白蛇堂──」

「哦？既然这样，你就透过实际行动向我展示诚意吧。」

「…………要我舔你的鞋子，之类的吗？」

「你知道吗？我脚上这双鞋子呀，是会露出脚指的设计呢。我啊，不怎么喜欢他人的唾液耶。」

「不然你要我做什么啦？」

「你提供的选项也太少了吧？」

你用不着舔我的鞋子、屁股或伤口喔──这么补充的同时，真红仍未停下脚步。现在到底是要去哪里啊？

「你很不擅长谈判耶，桑迦。」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啦。」

「我就是在说你这样的态度不对。我觉得你最好不要轻易把主导权交给他人喔。要是我加上什么条件，你不就只能乖乖照做了吗？」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只要你要求，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做！」

桑迦满脑子都是不想被抛下的念头。他勉强扭转身子，让自己和真红对上视线。

后者眯起鲜红的眸子。看起来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会露出的笑容。

「那么能跟你要个肾脏吗？这种东西少一颗也无所谓吧？」

桑迦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

他知道这是个好消息，他们现在前往的目的地很可能是医院。

但也知道这是个坏消息，前往医院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接受治疗。

◇

药铺小巷。

一如这个名字，设立巨大招牌的药铺挤满在这条巷弄的两侧。

名为万万本草坊的中药行，就位于里头最古老的建筑物内部。

店内昏暗而狭窄。站在柜台后方的老板是一名身材高挑细瘦的老妪。

老板身后的靠墙处，是一整排以黑檀木打造，高度超过她的身高的中药柜。

人参、干姜、芍药、薄荷。就算不打开那些小巧的抽屉，店内也总是弥漫着中药味。

「菲小姐，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确认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后，真红将桑迦当成行李那样扛在肩上，这么对老板开口。疼痛已经到达极限的桑迦，意识变得有些模糊。

「那是啥呀？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捡来的，但我可不收喔。把他放回你捡来的地方。」

「拜托啦，妈妈，我会负责替他喂饭，带他去散步的。」

「别顺着我的话开这种无聊的玩笑。谁是你的妈妈（母亲）啊。」

「啊哈哈，到底谁才是呢──」

「快把他搬到下面去。」

被唤作菲的老板，一脸不情愿地按下位于正中央的中药柜的右上方。

这是店里的机关。只有这个中药柜会回转半圈。

跟地下酒吧用来隐藏秘密入口的方式很像。

只是位于下方的不是酒吧，而是病房。

表面上是中药行的万万本草坊，其实是一间非法医院。

身为中药行老板的菲，同时也是负责替白蛇堂相关成员治病疗伤的无照医师。

桑迦仰躺在病房的床上。

「别担心，菲小姐的技术很好。我跟她说明过了，她现在正在准备。你就乖乖等她过来吧，桑迦。」

准备？什么准备？摘除肾脏的准备吗？为了对真红展现诚意，现在得献出肾脏吗？

…………………………咦？虽说他没通过测验，但代价会不会太大了？

桑迦此刻才终于察觉到现实。因为大脑无法运作，他最终陷入了岌岌可危的窘境。他不确定肾脏的功用为何，但想必不是能随便割给别人的东西。

「那个，等、等一下──」

「怎么啦，桑迦？」

试着起身的桑迦将左手伸向半空中。真红弯下腰窥探他的状况，浏海也因此被桑迦的手碰到。

「啊…………啊？」

桑迦僵住了。他看到了真红藏在轻轻扬起的浏海之下的模样。

「……你，没有……右眼吗……？」

「哎呀，你现在才发现？一直都是这样喔。不知道是把它落在哪里了呢。如果有看到，记得帮我捡起来。」

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话。

真红没有右眼。不，说得正确点，应该是他的右眼一直维持着闭上的状态。

他右眼的上下眼皮，被很粗的缝线草率地缝合。

桑迦完全没察觉这件事。毕竟真红的右眼总是被浏海遮住，而桑迦的视线也总会先被他鲜红的左眼跟脸颊上的十字状刺青吸引。

……难道这个男人过去也曾搞砸过什么，然后被挖出右眼？

原本让桑迦觉得事不关己的现况，一瞬间变得真实不已。

「你开始害怕了吗，桑迦？要不还是算了？」

这样的选择不存在。不加入白蛇堂的话，他就无法向迪诺复仇。

「啊，唔……一定要肾脏吗？」

「这个嘛。」

真红以食指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啊，不然换成手指好了？只要第一关节以上的部分就好。十根手指头的其中一根。因为数量比肾脏多，可以自由选择呢。太好了。」

就算真红让步，桑迦还是注定得失去什么。

既然这样，比起肾脏，他觉得还是指头来得好。

「……我、我明白了。」

桑迦缓缓眨了一次眼。这代表他的同意及放弃。

「只要是不会影响我杀死迪诺的部位，哪里都可以……」

「那就小指好了。右手小指的指尖可以吗？刚好你现在右肩脱臼嘛。趁你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肩膀的痛觉上，三两下就把指尖截掉。说不定还不需要打麻醉呢。」

真红以食指抚过桑迦的下唇。

「……如果用SHANTI来代替麻醉的话，你要尝一点吗，桑迦？」

「我绝──对不要……痛就让它痛……」

桑迦反射性地回绝。

就算暂时能减缓疼痛，要是染上毒瘾而忘了妹妹或迪诺的事，可就得不偿失。

「这样啊。」

真红回以一个平静的笑容。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SHANTI？能够取代麻醉的药物，种类应该多得是。尽管感到不解，但现在的桑迦没有力气追问。

「菲小姐还没好吗？其实她连刺青都会喔，手真的很巧呢。无论是受伤还是生病，她都治得好。」

「如果是不打算痊愈的患者，怎么治都不会好。」

低沉而平静的女性嗓音传来。

「对患者来说，『痊愈』不见得会带来好的结果。倘若是将幻听现象当作灵感来源的作曲家，把幻听症状从他身上夺走的话，等于是抹去了只有他才听得到的旋律。这样究竟是不是好事，恐怕说不准。」

菲走进房里。在桑迦看来，她是一名大约年过六十的女性。

直挺挺的背脊、短到几乎能看出头型的头发、优雅而带着自信的言行举止。但同时这种毫无破绽且要求完美的风格也透出一种冷酷。桑迦不禁全身僵硬。

「因为觉得不用治好，也没关系……你才用那种方式把他的右眼缝起来吗？」

因为无法理解菲的言下之意，桑迦不禁这么问道。他的视线落在真红的右眼上。他很不安，毕竟那道缝线看起来跟细心完全沾不上边。

「啥？蠢才。虽然我从以前就经常看顾这家伙，但可不会缝出这种歪七扭八的东西。」

「这、这样啊……」

「一开始遇到这家伙时，他就已经是这副德性了。」

「这样啊……」

「竟然质疑我的技巧啊，真是意外。那就赶快来处理吧。」

「这……咦？」

菲以一只手按住桑迦的右上臂，再以另一只手拾起他的右手腕。

咦？什么？难道她打算毁了桑迦的肩膀，让他痛到昏迷，借此取代麻醉？做法未免也太粗暴了。啊。糟糕。真红是不是没跟她说现在不摘肾脏，改以右手小指代替的事？

「等、等等，那个，菲、菲……小姐？」

「怎么啦？你安分点。」

菲开始缓缓旋转桑迦的右前臂。桑迦慌张到说不出半句话。她现在是在对我做什么？

「那个，我、我绝对要用这双手，杀了迪诺。」

「哦，这样啊。你倒是挺有胆量的。不过现在就放松吧。」

「所、所以，要是右手变得不能用了，我会很伤脑筋，而且肾……咦？」

桑迦感觉右肩的痛楚迅速缓和下来。

菲让他脱臼的肩膀重新复位了。

「好。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怎么样？这种程度的治疗，对我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呢。」

菲以手触摸桑迦右肩周遭，确认已经没问题之后，露出得意笑容这么说。她纯熟老练的技巧，只有快、狠、准能形容。

「咦？」

「怎么啦？」

「……就这样？」

「你的肩膀还会痛不成？」

「不，那个，因为我……不是要被摘除肾脏，还是剁掉指尖之类的吗……？」

在半晌的空白后，一个「啪！」的清脆声响传来。是菲往真红后脑杓甩了一巴掌。

「是你干的好事吧？别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来吓唬年轻小伙子啦。」

「好痛哟，不过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啊。」

「这点程度，你怎么可能会觉得痛啦。」

实际上，真红虽然伸手抚摸自己的后脑杓，但表情看来确实一点都不痛。

「抱歉、抱歉，全──都是假的啦，桑迦。是为了让你接受治疗，才带你过来这里。」

真红以不带半点罪恶感的态度这么说。

「不过，这样一来，你多少也实际学习到谈判技巧的基础中的基础了吧？」

桑迦想起在过来这里的途中，真红曾指出他十分不擅长谈判这点。

「先刻意提出比较夸大的要求，被对方拒绝后，再提出规模比较小且跟真正目的吻合的要求，就能提高对方的接受度。我一开始要求献出肾脏，之后又改口说指尖就好的时候，你很自然地答应了吧？指尖也是人体很重要的一部分呢，可不能这么轻易送人喔。」

「你、你这个人……！」

完全中计的羞耻感、被耍得团团转的愤怒，以及得知不用失去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的安心感全都混杂在一起，让桑迦无言以对。

「好啦好啦，别吵架。啊──啊，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也是翼帮的人弄的吗？」

发现桑迦右手拇指的异状，菲不禁蹙眉。原本为了紧急处理而随便缠上的绷带已经脱落，让一半指甲被拔掉的指头坦露出来。

「哇啊，那些家伙还真过分耶。」

「这明明就是你弄的！」

看到真红若无其事地附和菲的说法，桑迦气得出声反驳。

菲再次以流畅至极的动作拍了真红脑袋一下。

「你等一下，我替你消毒，再重新用绷带包扎。现在这样很不方便吧？不只很痛，又不太能碰水。我会帮你处理到不妨碍日常生活的程度。」

「……这样要多少医药费？」

「哎呀，这样的小毛头真少见。会顾虑到费用，这样的价值观很不错喔。别担心，我会算在那边那个臭小鬼的帐上。」

菲以下巴朝真红的方向示意。后者则是嘻皮笑脸地朝两人轻轻挥手。

「你说臭小鬼……他好歹也是当家吧？」

「跟这个无关。我可是已经活了八十年喽。在我看来，你跟当家都是孩子。」

「……咦？八、八十岁？你是年纪这么大的老奶奶吗！」

「你有意见吗？」

「没有啦，我只是不敢相信世上有这么漂亮的老奶奶而已！」

听到桑迦这么脱口而出，菲一瞬间愣住而停下手边的动作。

「哈！你这小毛头嘴还真甜！」

看到菲脸上藏不住的开心笑容，真红轻轻耸肩。

「桑迦，你意外是个有两下子的男人呢。」

「你在说什么啊？」

「你刚才的发言，感觉比『看不出来你年纪这么大了』这句惯用句有效多喽。」

「有效？什么有效？我只是说出真心话而已啊……？」

「喔，是浑然天成型的啊？这个嘛，如果是你的话，在跟人谈判时比起运用一些笨拙的技巧，顺着自己的想法采取行动，或许能让事情更顺利呢。」

「啥……？」

菲持续治疗着桑迦。她甚至还为桑迦被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套上医疗用指套，方便他进行日常活动。轻食餐厅爆炸时造成的细小伤口，也都一一被施以妥善处理。

待全身上下的痛觉逐渐缓和，桑迦也开始被睡意笼罩。

从家里冲出来之后，发生了多到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一连串事情。躺在病床上的此刻，他实在无法继续保持清醒。

真红和菲似乎在交谈。但桑迦已经无法消化任何对话内容。

他的意识缓缓下沉。

◇

「好啦，这样就行了。也帮你看看吧？」

桑迦的治疗作业结束后，菲望向真红这么问道。

「嗯──我还是老样子呢，先不用了。」

「偶尔也有点变化比较好吧？」

真红「哈哈」干笑两声。

「可以把这孩子寄放在这里一下吗？我之后得去其他地方。」

「反正八成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吧。」

「别告诉桑迦喔。」

真红如此说完，准备从病床旁离开，却因为某种异样感而停下脚步。

他转头便发现桑迦以微弱到可以轻易撇开的力道，揪着自己的衣角。桑迦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别走……不……要……阿……哈……」

表情痛苦扭曲的桑迦不停叨念着什么。看来他是睡迷糊了。

「他倒是挺黏你的啊。」

「怎么会呢。他只是认错人罢了。他的妹妹先前被猎鹰家族害死了呢。」

「是吗，真可怜。啊，怪不得这个小毛头刚才说要杀了迪诺。」

「就是这样。」

「……唉，随便你吧。总之，你可得负起责任来接他回去喔。你说过会好好喂饭跟散步对吧？」

「被你这么说，我就无法拒绝了呢。」

真红的回应没有太多的感情，感觉像是他原本就这么决定，抑或只是不甘不愿地允诺菲的要求。

4

「起床喽，桑迦。我们去散步吧。」

「…………唔啊，咦，什、什么？」

被唤醒的桑迦最先感受到的，是宛如蜂蜜糕点的甜腻香气。

似乎是真红身上的香水味。不知为何，他觉得以前好像也闻过，但不记得是在哪里闻到的了。

病房里不见菲的身影。

桑迦在真红的带领下前进。

中药行万万本草坊的地下室，有着通往其他建筑物的通道。真红从不同于店铺入口的地方返回地表。

就快天亮了。

华埠是个被誉为不夜城的地方。这里俗艳而颓靡。即使是深夜，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文字仍在各个角落闪烁，人潮据说也总是络绎不绝。

不过到了这个时间带，大部分的招牌都已经熄灯，街上也不见其他路人。

桑迦就这样昏睡了半天以上的时间。

伤口传来的痛楚已经缓和许多。他恢复体力后，意识也变得比较清晰。然而他的脑子却更混乱了。

他在加入白蛇堂的测验中失败，还跟翼帮起了冲突，但真红却带他去医院接受治疗，甚至指导他谈判技巧。他打从心里无法理解对方这一连串的行动。

真红走在前方，将双手交握在身后。

桑迦也不明白他手中为何握着一小枝蓝色的花。

桑迦的脑中满是疑问。我昏睡的时候，他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突然喷香水？话说，那枝花有什么特殊含意吗？

「给你吧。」

你的后脑杓是有长眼睛吗？

桑迦盯着那枝花看的瞬间，真红突然这么开口，让他心惊了一下。

真红轻轻晃动手中那枝花，像是在示意桑迦快把它拿走。

「……这是什么？」

桑迦细细打量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花。

好几朵大小差不多的花朵，在茎上连绵排列着并绽放。

或许是因为鲜蓝色花瓣透出几分寒冷气质，这枝花莫名给人一种悲伤的感觉。

「龙胆。这种品种的花季在秋天，但从夏天就会开始出现在市场上。不过在华埠的话，只要稍微找一下，冬天跟春天也买得到就是了。」

桑迦想问的不是花的名称。而它一年四季都会开花的特性也完全不重要。

「……我想问的是你拿着这枝花的用意。」

「用意？」

「例如它会马上爆炸之类。」

「你的想像力真丰富呢。」

「不然，是某种暗号吗？例如拿着这枝花的人，就是刺客下手的目标之类的。」

「没有没有。你为什么老是要这样过度解读啊？」

因为你一下叫我去讨债，一下又说要摘我的肾脏，老是满嘴谎言啊。这样的功绩已经足以建立起稳固的负面可信度了。

「而且如果我真心想解决掉你，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呢？就算不准备这种小道具，从病房走到这里的途中，我起码能杀掉你五次喔。」

「你这个数字是怎么得出来的啊……咦？可是，难不成，我现在只是单纯收到花而已？收到你送的花？」

「大概是这样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啊。」

「啊，我知道了。是别人送给你的，但你不需要，所以才塞给我吧？」

「不是。那是我买下来的。」

「那就是你先前拿它送人，但被对方退货了？」

「我没有把它送给你以外的人喔。」

也就是说，真红是为了把这枝花送给桑迦而特意买的？

「……………………你该不会想说我是你喜欢的类型吧？」

「你的结论太夸张喽。」

真红以开玩笑的语气回应。

「会主动说出这种话的人还真罕见耶。要是出自别人口中，可能会变成一种侮辱吧？毕竟很常听到像是『你就是用那张漂亮脸蛋巴结高层啊』之类的说法嘛。」

「我没有漂亮脸蛋，但你可能是饥不择食的男人啊。」

「你觉得我很好色？」

「不是吗？」

「我不会对小孩子出手的。」

「我已经成年了。」

「哦，你几岁？」

「十，二十一。」

「哦，就算你已经成年，我也没兴趣呢。」

「为什么讲得好像是我被你甩掉一样啊。」

「我会让你加入白蛇堂。」

「啥………………什么？」

桑迦的嗓音有点破音。话题骤变的程度也太夸张了。

「就当作是我一时兴起吧。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白蛇堂的『实习生』了。在『基层成员』之下，也就是组织之中地位最低的。尽管如此，也还是白蛇堂的一员。」

「……………………咦咦？」

难道像先前跟菲交谈时那样，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使用了什么谈判技巧吗？

压根没想过任何战术，只是持续跟真红对话，结果就顺利达到了自己所追求的结果？

桑迦愈来愈搞不懂了。但他可不希望自己做出什么无谓的发言，反而让真红撤回前言，因此选择暂时闭上嘴。

「在白蛇堂，亲近的人过世时，都会收到龙胆做为吊唁用的花。」

「……咦，有谁死了吗？」

「你妹妹。」

「咦……」

「那是供奉你妹妹的花。」

真红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先前关于龙胆的一问一答很麻烦，才索性让桑迦加入白蛇堂？为了将花献给桑迦死去的妹妹，所以批准他加入？简直莫名其妙。

「组织成员的家人，就等同于我的家人。」

真红没有转头，但嗓音听起来格外温柔。

彷佛真心在凭吊桑迦的妹妹那样。

彷佛他一开始就是为了妹妹而买来这枝花，却因为桑迦一直找麻烦，让他迟迟无法道出批准桑迦加入白蛇堂的决定。

别骗人了。

如果真红真的把桑迦的妹妹视为自己的家人，应该可以马上让桑迦去杀了迪诺才对。还是说，即使重视的人被夺走性命，他还是会为了组织选择忍下这口气？……感觉他做得到呢。就是因为真红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才能当上当家吧。

总之，不能把这个男人说的话当真。

他只是在说好听话罢了。

桑迦试着让自己冷静。换言之，他现在并不冷静。

要问原因的话，或许是因为直到今天，关心妹妹境遇的人只有教会的相关人士而已。而他们关怀的对象并非「桑迦的妹妹」这个个体，他们也是以同样的态度在对待其他信徒。

更不用说迪诺那让人作呕的花束了。什么狗屁供品啊。

公立小学的教师们只是为了相关手续而登门拜访。

房东则是单纯来收房租。

大家都将他们视为烫手山芋，或者未爆弹。

所有人都表现出像是在处理公事的态度。

为了凭吊死去的妹妹而送上鲜花。

如此简单的一件事，却没有半个人愿意做。

桑迦看着手中的龙胆。

这是为了阿尔哈而存在的花。

为了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阿尔哈────

啊，没错。

阿尔哈已经死了。

桑迦突然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事实。

脸颊痒痒的。是有小飞虫在上面爬吗？桑迦试着以手挥开它。不对。脸颊是湿的。桑迦现在才发现自己正在落泪一事。

「这样就哭了？你还真好打发耶。」

「少、少啰唆……」

真红仍没有回头。

他的后脑杓果然有长眼睛吧。

桑迦压低音量哭泣。他的泪水止也止不住。

尽管他有时会发出吸鼻子的声音，真红仍维持着望向前方的姿势。

桑迦不明白这个表现是温柔还是不感兴趣，但真红确实没有刻意转头窥探自己哭泣的模样──这样的事实反而更进一步刺激桑迦的泪腺。

桑迦就这样一边哭，一边走在真红后方。

最后，真红踏进一栋四层楼高的豪华大楼。

踏着阶梯往上时，事到如今，桑迦才想起自己还没问打从离开病房时就应该问清楚的事情。他以袖子抹了抹脸后开口：

「唉，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回家。」

「咦？你说回家，是回你家吗？」

即将踏入这栋大楼的最高楼层时，真红终于转过头来。

「没错。不过从今天开始，就是我跟你的家了。」

桑迦的泪水一瞬间全都缩回去了。

好像有必要重启刚才中断的一问一答──在脑中浮现这样的想法前，他早一步开口了：

「……………………你的目的是肉体吗？」

我的肉体。

受到强烈震撼的桑迦，不自觉地以极为直接的说法这么问。

「……你的结论太夸张了吧。」

或许因为太过傻眼，真红愣了一下，然后以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问道：

「你就对自己的肉体这么有自信啊？」

不然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老实说，桑迦也不是真心觉得真红觊觎自己的肉体。然而就算这只是真红一时兴起，桑迦也不明白是自己的哪个部分触动了他。这让桑迦很不安。

他对自己的肉体没有自信，但对这样的不安很有自信。

第一卷 中场 阴

花店朱殷是一间只在晚上营业的花店。

换句话说，它不是什么以一般人为客群的花店。

负责看店的人是一名看起来永远缺乏干劲、满脸胡渣的男子。

不同于在店里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他是个朴素无趣且即将迈入四十岁的男子。

或许是因为这样，明明即使弯下上半身，个子仍相当高挑的他，却能顺利地和背景融为一体。

「咦，今天是大哥在店里的日子啊？」

想当然尔，意味着长男的「大哥」一词并非男子的本名。只是一种近似于记号的称呼。

光凭嗓音，被唤作大哥的男子便知道访客是何许人物。

因为对方是跟他共事许久的部下。

「嗨，真红。」

大哥是甘露的干部，也是白蛇堂的当家真红的直属上司。他不太会到华埠露脸。大哥虽然是这间花店的经营者，但他平常都把店铺交由雇用的店长负责。

基于自身的兴趣，他偶尔会像这样亲自来顾店。

大哥很喜欢花。

但真红不一样。他只会在遂行某种特殊工作后来访。

平常不会喷香水的真红，现在身上却散发出宛如蜂蜜糕点的甜腻香水味。这明显意味着同一件事。

知晓真红这项工作内容的人，在组织里并不算多。

毕竟那是有时会被戏称为「见不得人的工作」那般惹人厌、令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请给我一枝花吧。」

看吧──大哥这么想。

「龙胆可以吗？」

「可以。」

「是有人死了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

「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啦。」

真红并非在逞强。但正因如此，更让人不敢恭维。

他能一脸若无其事地遂行无人愿意扛起的工作。

身为当家，却到处兜售SHANTI给一般老百姓也是为了这个目的。毕竟组织最下层的药头，原本都是由随时能当成弃子牺牲掉的小喽啰担任。

SHANTI具有药物依赖性。反覆使用后，会让人体产生抗性，效果也会因此减弱，导致需求量增加，同时为失眠和焦躁感等戒断症状所苦。典型的恶性循环。

尽管如此，只要能负担费用，上述的问题都能解决。花光积蓄之后，为了筹措费用，男人或许会不惜窃盗，女人则是下海卖身。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总会出现怎么样都付不出钱的人。

为了回收费用，真红会负责处理这类吸毒者。视情况而定，他有时甚至是一开始就以这样的最终处理为目的而向对方兜售SHANTI。

即使没有亲眼目睹，大哥也能明白真红至今做了些什么。

◇

──我这里有一份绝对很适合你的工作，跟我来吧。

红眼男子恭敬地拾起走投无路的吸毒者的手，带着对方走进一片狼借的暗巷。吸毒者感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比鸦片馆更加烟雾弥漫的空间。

──话说回来，人类还是内在比较重要对吧？

红眼男子在他身后以甜腻嗓音轻喃。他有种彷佛被人从耳朵灌入剧毒的感觉。

意识朦胧的吸毒者勉强理解了自己目前站在某个舞台上的事实。

他的身体动不了。因为双手都被绑在身后，不可能从这里逃跑。

──和我一起玩很有趣、很有趣的医生家家酒吧？

红眼男子将吸毒者上衣的钮扣一个个解开。

男子只用单手，便灵巧地完成一连串动作。

吸毒者只是一脸茫然地眺望着男子指尖妩媚的动作，对男子以另一只手藏着的解剖用刀具浑然不觉。

男子的指尖彷佛带着几分挑逗意味，在吸毒者坦露的肌肤上游走。

耻骨上方、肚脐、心窝、稍微避开心脏后来到胸前，在绝妙的距离下带过胸前的突起，来到腋下、肩膀、锁骨，最后是咽喉。

被男子一把抬起下巴时，吸毒者才终于清醒了一些。

──你是个好孩子，我就告诉你一件事吧。其实啊，金钱买得到人命喔。

吸毒者这时才发现周遭的观众席上坐着人。

打死他！把他绑起来！把他大卸八块！

低俗的笑声、猥琐的视线。带有强烈恶意的激昂情绪，以及丑陋的期待。

吸毒者察觉到了──这些观众是特地来欣赏自己凄惨狼狈的模样。

红眼男子朝观众席一鞠躬。这是一场低劣表演即将开始的暗号。

无论吸毒者再怎么哭喊哀号，都只会让观众更加喜悦。这时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

八成是这么一回事吧。

这样的想像，让大哥的头隐隐作痛。

想逃离真红的香水味的他，以准备龙胆为借口走进店铺后方。

每次闻到这名部下宛如蜂蜜糕点的气味，他总忍不住开始想像那见不得人的工作内容。

人类的肉体没有能舍弃的部分。完全没有。

每一个部位都能重新利用，是非常优质的商业原料。

解剖学者和外科医生，想必总是需要新鲜内脏。想永保年轻美丽的女性，说不定会渴求处女之血。想模仿古代的宗教仪式，以脂肪制作肥皂的虔诚信徒，应该也存在于这个世上。

以鹿、野狼、海狗的阴茎或睾丸酿造而成的三鞭酒，是一种能够强精补肾的药酒。与此同时，或许也有想用美少年的性器来酿酒的老人。

实际上，确实存在每天早上都会从塞满人类睾丸的酒瓶中倒出酒饮用的人。

人类的肉体能够以高昂价格卖给专家、收藏家或精神异常者。

如果再将解剖过程打造成表演秀，就能赚到翻倍的钱。

这只是一种肮脏的工作，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如果只是切割尸体，还不至于鲜血四溅。因为心脏早已停止跳动，在死亡经过两小时候，血液也会开始凝结。

不过真红的工作内容，让他难以澈底除去血腥味。

甚至是必须喷上过于甜腻的香水来掩饰的程度。

也就是说，真红身上散发蜂蜜糕点香气时，就代表他刚解剖完SHANTI成瘾的吸毒者。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真红仍能表现得一如往常──这让大哥有些忧郁。

他并不希望让自己的部下变成杀人兵器（Killing Machine）。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跟这种花很像呢。」

将龙胆递给真红时，大哥不禁道出脑中的想法。

白蛇堂从过去便有个习俗──当家中有人过世时，以龙胆进行追悼仪式。

因为做法较为繁琐，这样的仪式一年比一年简化。

到了现在，已经变成只把龙胆当成祭拜用花束了。

只要自己的管辖范围内有人丧命，为了表达追悼之意，真红都会过来买龙胆。

照理来说，那份见不得人的工作不需要龙胆。因为死的不是自己人，只是普通的摇钱树，而且动手的又是真红本人。这名部下在某些方面挺一板一眼的。

「我？龙胆？……我像吗？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耶。呜哇呜哇呜哇，大哥，难不成你在跟女人搭讪时都会这么说吗？」

「说什么呢。」

「因为你把人比喻成花呀。」

「我搭讪的台词其实更肤浅呢。」

「哦？」

「例如『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面』……」

「好肤浅。」

「或是『我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真是个肤浅的大叔耶。」

「我确实是大叔啊。」

「请你变得更老奸巨滑一点吧。」

「那你倒是让我见识一下范本啊。」

「……『一起睡午觉吧？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根本满嘴谎言嘛。烂死了。而且你从大白天就带女人回家啊？」

「你为什么说我像龙胆？」

听到真红把话题拉回来，大哥有种想要咂嘴的冲动。他绝对不想老实回答。

「因为龙胆的花语。」

所以他随便编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理由。

「龙胆的花语？」

「没错……花语是『胜利』。」

为了让自己的说法听起来合情合理，大哥拼命思考，从龙胆繁多的花语中选出一个。

「啊啊，确实很像我呢。毕竟我很强嘛。」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花语源自战胜病魔。龙胆的根部可以当成中药材。」

「大哥，你很喜欢卖弄专业知识耶。」

「因为我是大叔啊。而且龙胆的根苦到难以下咽，你也不是好对付的家伙。你看，很像对吧？」

「这到底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说我的坏话啊？」

「我在夸奖你啦。小心点把它带回家吧。」

「啊……」

「你这是什么反应？话说回来，你每次都怎么处理买回去的龙胆？」

「我会拿回家，但它们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枯死。」

「喔，这样正好，好好学着照顾它吧。」

「咦咦？好麻烦喔。我还是把它送人好了。」

「不要把别人当垃圾桶啦。」

尽管嘴上这么劝导，大哥仍因为顺利转移了话题而感到安心。

龙胆跟真红相似的地方。

大哥内心真正的答案，其实相当稚拙，让他怎么也无法告诉本人。

龙胆不会群生。这点跟真红可说是一模一样。

这名部下从以前就是这样。

总是一脸「我一个人在过日子喔」的表情。

老是嘻皮笑脸的。他今后想必也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自己、不会和任何人深交吧。

「啊，对了对了，大哥。」

「怎么了？」

「我从今天开始，要过两人生活了。」

「哦？」

尽管表面上佯装平静，但自己数秒前的想法在一瞬间被澈底推翻，其实让大哥的内心大为震撼。

「跟女人？」

「男人。青少年。」

「这样啊。」

如果是女人，事情倒还简单。因为不是爱情就是肉欲。这类直接了当的理由，有着能让人坦然接受的力量。

「…………你的目的是内脏吗？」

那名青少年的内脏。

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让真红无法马上完成工作，所以他在静待时机成熟？

真红没有回答，只是微笑以对。

这是别过问太多的意思吧。

真红的这种地方，或许也跟龙胆很像──大哥这么想。

龙胆的花苞只会在阳光照耀时盛开，到了夜晚就会阖起。

无论跟谁一起生活，这名部下的本质想必都不会改变吧。

只要继续生存于这片黑暗中，他就会一直隐藏真正的自己。

第一卷 三章 无论是烈女或荡妇

1

崭新的人生。

住的地方、该做的工作，以及会接触的人们，全都焕然一新。

桑迦的视野彷佛在闪闪发光。

──不过，那并非是新生活散发出来的光彩。

◇

我跟你的家。

这么说的真红领着桑迦来到一栋四层楼高的大楼。这是归属于白蛇堂的不动产。

一楼跟二楼由各式各样的职业团体使用。

三楼是处理白蛇堂直接经手的业务的事务所。

来到最上层，办公大楼的氛围突然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采用整层楼只有一户的特别设计的住家。

「房间随便你挑。肚子饿了的话，就自己去买东西吃吧。再过一段时间餐饮店就会开始营业了。桌上的零钱抓一把去买。就这样喽，晚安。」

单方面这么指示桑迦后，真红便返回自己的房间里。

「咦咦……？」

这让桑迦有些不知所措，他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在这里等真红起床就好了吗？

他原本也想睡一觉，但因为先前在菲的病房睡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没有半点睡意。

「现在要来做什么呢？」

他对着手中的龙胆自言自语。

「你应该需要一点水分吧。」

桑迦从厨房挖出一个玻璃杯，用它取代花瓶，将龙胆插在里头。

他把龙胆放在餐桌中间，然后拉开一段距离欣赏。

「……嘿嘿。」

桑迦的脸上不自觉浮现笑意。

这是献给阿尔哈的花。

哥哥绝对会宰了迪诺喔──下定这种略显残暴的决心后，桑迦转头环顾厨房。

除了大型餐具柜、水槽跟冰箱以外，这里甚至还有食材贮藏室。烹饪器具也一应俱全。

餐具基本上该有的都有，但都只有一人分。

罐头堆得跟小山一样高，还有桑迦完全没看过的各式调味料。

但没有任何生鲜食材。

桑迦继续参观其他房间。

除了客厅以外，这里还有客房。室内空间宽敞到就算突然来了十位客人，也全都有地方好好睡觉的程度。然而这里只摆放着最小限度的家具，对客人来说，监狱的设备或许还更完善一些。

浴缸是一般家庭用尺寸。马桶也只有一个。

「该说很冷清还是什么……」

倘若住处等同于住在里头的人的话。

在这里生活的人恐怕是个极其空虚的家伙。

无法成为内心的避风港，空有华丽外壳的住处。

「我们家比这里好多了呢。」

桑迦打开项炼炼坠，对着老旧照片里年幼的阿尔哈这么说。

尽管破旧，却是个能让人在一天结束之时想要回去的地方。

然而正因如此，现在若回去那个家会让桑迦倍感辛酸。

他会强烈感受到阿尔哈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如果真红要桑迦在这里住下，或许是个还不坏的提议。

桑迦不明白真红究竟中意自己的哪一点，所以感到些许不安。不过若是将复仇当成最优先考量事项，他可没闲工夫在意这种事。

话虽如此。

「这里实在是很脏耶……」

桑迦视野里的一切，全都在闪闪发光。

──因为灰尘。

真红平常在室内的动线，可说是一目了然。

除了看似他经常走动的路线以外，其他地方全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而且，几乎每一间房间都没有使用的痕迹。也就是说，这个家有八成都脏兮兮的。

「动手吧……！」

桑迦卷起衣袖。

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想至少把厨房跟自己生活的房间打扫干净。

首先是找出清扫工具。桑迦很顺利地在食材贮藏库的一角发现成套工具，但它看起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迹象。到底多久没打扫了啊。

桑迦先用掸子将灰尘全都扫到地上，再用扫把扫起来，然后用抹布反覆擦拭。原本纯白的抹布一下就被染成黑色。

多亏菲的治疗，他现在已经不太会去在意指甲被拔掉的右手大拇指了。当然，目前的状态还是比不上指甲完好的时候，但光是能碰水就已经相当足够了。

清扫工作告一段落后，桑迦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让他眯起双眼。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

他辛辛苦苦打扫干净的室内，在朝阳照耀下看起来闪闪发光。

「…………肚子饿了呢。」

桑迦将手伸向下腹部。

得吃点什么才行。不对，是他想吃点什么。

桑迦拾起放在柜子里的钱，来到外头。

从大楼走一段路之后，他来到一个早市。

装在竹篮里的蔬果、垂吊在屋檐下方的肉块、分装在小型容器里的熟食。朝气蓬勃的摊位并排的市场看起来热闹非凡。

桑迦看不懂熟食旁边招牌上的文字，但刺激食欲的气味从容器中飘散出来。就算只是随便挑几样，感觉也能吃得相当满足。

「呃……」

然而桑迦的态度却优柔寡断到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他左看右看，走过来又走过去，迟迟无法决定自己想吃什么。

说到吃饭，他只想得到轻食餐厅剩余的餐点或是阿尔哈想吃的食物，不曾以「自己喜欢的食物」这样的观点思考过。

「小哥，你从刚刚就在这里晃来晃去的啊！你来这边，这里的货都很新鲜喔！」

最后在某个摊位的老板强势推销下，桑迦的手中多了洋葱、几种蔬菜和猪肉。之后，他顺便到生活用品店买了最便宜的餐具给自己。

回到家后，他在打扫干净的厨房将买回来的食材炒熟，再稍微勾芡。

他将调味料一一拿起来闻，选出适合的来调味。

其中也不乏气味极具刺激性的调味料。他才闻了一下鼻腔就感受到剧痛，甚至还被呛到双眼泛泪。但真红没有因此有所反应。

他是睡得很熟吗？

「唉，我煮了一点东西……」

打算跟真红知会一声的他，有些顾虑地将真红房间的门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然后在下个瞬间惊叫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自觉地将房门完全推开。

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主卧室吧。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巨大到吓人的床，但更令人震撼的是室内杂乱到几乎无法形容。

脱下来的衣物在床上堆积如山也就算了，但连地板都凌乱到让人难以直视。倒成一片的书本小山、外头买来的熟食吃光后剩下的纸容器、揉成一团的纸屑等物体散落在各处，甚至还开始积灰尘。

真红身在床跟旁边一张附抽屉的小桌子之间。

他将身子塞进那个窄小的空间，以双手环抱双腿，将头埋在腿上。

虽然已经褪下外套，但他身上穿的仍是刚踏进房里时的衣物。

「你、你怎么睡在那种地方……」

桑迦蹑手蹑脚地朝真红走近。他是不是已经醒了？我能碰他吗？桑迦这么想着，将手伸向真红的脑袋附近。

「啊好痛痛痛！」

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的状态下，真红冷不防地一把揪住他的手腕。

「好像有种很香的味道耶。」

「好、好痛好痛好痛，什么啊，原来你醒着嘛！」

尽管真红随即放开手，桑迦的手腕仍有些麻麻的。但因为前者迟迟没有抬起头，他不禁有些踌躇。

「那个，我吵醒你了吗？抱歉。」

「嗯～没关系。我也不是刚刚才醒过来。」

真红说完便缓缓起身。

他看起来没有在生气。

「……你为什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啊。这看起来不是只有一两天没整理的程度耶。你至今都是怎么过日子的啊？」

「我啊，原本就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呢。」

真红微微歪头，露出「唉嘿」的俏皮笑容。一点都不可爱。桑迦有些烦躁。

「那你好歹请个帮佣啊。这样会有老鼠出没耶。我动手整理没关系吧？总之，我会先把食物容器扔掉……啊！是我吗？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带我回来？难道惯例是让新人来打理你的生活起居？」

「不是啦，你是我第一个带回家的人喔。我之前那样对你恶作剧，所以想说就照顾你一阵子吧。而且菲小姐也叫我这么做。」

原来如此。

真红并不是看上桑迦的利用价值，而是因应菲这名自己敬重的对象（大概吧？）的要求，才选择跟桑迦当室友。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过于提心吊胆了。

「拔掉指甲对你来说只是恶作剧吗！是说，现在是我在照顾你才对吧！」

「是是是，你好吵喔，我想吃饭了。」

「饭也是我做的好吗！」

（插图016）

在真红换衣服的这段时间，桑迦仍不服气地在一旁嚷嚷。但几分钟后，两人还是在餐桌前面对面坐下了。

朝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龙胆瞥了一眼后，真红没说什么，将视线移往手边的盘子。

「哦，是杂碎（Chop Suey）耶。」

「咦，什么？这是你的国家的料理吗？如果是的话，还真巧耶。」

「是啊。简单来说的话，这是随喜好把肉类跟蔬菜加在一起炒的料理。」

那样的餐点只要有没用完的蔬菜，就很可能出现在餐桌上吧。这家伙根本对烹饪一无所知嘛──桑迦无言地想着。别说烹饪了，真红看来没有半点做家事的能力。

正统的杂碎应该会下更多工夫才对吧。

「虽然这似乎是合众国发明的菜色就是了。不过看在合众国的人眼里，他们大概会以为这就是我的国家传统的民族料理。你的国家应该也有类似这样的东西吧？」

由来自各国的移民在合众国发明、推广，又不断进化的东西。

尽管好像足以代表某个国家，但对该国人民来说，实际上却是不太熟悉的料理。

「啊，印象中，肉球义大利面或许也是这样的料理。」

「哦～」

「你都主动问了，好歹表现得有兴趣一点吧。」

「不，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挺笨拙的呢。」

「……你是想说我做的菜很难吃吗？」

「不是这样。如果判断杂碎可能是我的国家的料理，你大可用『是的。我希望能合你的胃口，所以查了一下食谱才做的』之类的回应来讨好我啊。」

「我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哪里说得出这种话啊。」

「唉呀，真是一板一眼。」

回以一个微笑后，真红说了句「我要开动了」，便毫不犹豫地将桑迦做的菜送进口中。

他这样的行为反而让桑迦有点不安。你好歹也警戒一下吧。万一有下毒怎么办啊。

像是被料理的滋味感动那样，真红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开朗。咽下口中的食物后，他这么开口：

「你好厉害啊，桑迦。你可以去当贵妇的小白脸了呢。」

「……谢谢喔。不过，这道菜是配合你的喜好做的哟。」

桑迦敷衍地回应真红让人有些不敢领教的称赞。

好歹也说「你可以当专业厨师了」之类的吧。不对，虽然只是在一间小小的轻食餐厅负责掌厨，但自己过去确实是一名专业厨师。

「就算抓住我的胃，你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喔。」

「我没有那种企图。你就坦率一点说好吃不行吗？」

「可以再来一碗吗？」

「不是用态度表现，直接说『好吃』啦……」

桑迦有些厌烦地将食物舀进真红的盘子里。

看到锅里的食物一下子被清空，他确实有点开心，但先前那些装模作样的对话实在让人疲倦。

「我说，你在调查迪诺对吧？」

所以桑迦选择开门见山地询问。

印象中，真红正在对迪诺进行调查，所以现在不准桑迦对他下手。

「就算我已经加入白蛇堂，你也不能对我透露具体的调查内容吗？不，是无所谓啦，我只是……想知道你的调查什么时候会结束。」

换句话说，桑迦想确认自己何时才能对迪诺展开复仇行动。

「你替我烧了这么好吃的菜，我会尽量早点结束的。」

「喂，搞什么啊。抓住你的胃能得到的好处也太大了吧。」

「开玩笑的啦。不过，我原本就打算在你的指甲完全恢复原状的时候，让迪诺的事告一段落。」

桑迦试着唤醒自己的记忆。他记得真红说过指甲完全长回来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要不然，我们可做不成生意呢。」

「生意？」

「那个啊，说得简单点，就是迪诺一直在妨碍我们贩售药物呢。」

「药物？是中药之类的……不，八成不是吧。」

会被暴力组织当作生财道具的，百分之百是违法的药物。

「就是SHANTI。这里的市场由我们独占。」

「咦？」

尽管确实将真红说的每个字句听进耳里，桑迦还是忍不住这么反问。

SHANTI──真红以清晰的发音亲切地复述一次。

「那、那是你的组织在卖的东西啊。」

「『你的组织』？」

「咦？啊……我的，组织。」

「嗯，说得很好。」

桑迦内心感到苦涩。

他深恶痛绝的SHANTI。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变成兜售这种东西的──万恶根源的同伙。

「不过，对你来说，SHANTI是没有必要的东西嘛。」

真红不知为何嘻皮笑脸的，看起来乐在其中。

啊。桑迦想起来了。真红先前曾在菲的病房里推荐他以SHANTI取代麻醉药。难道这么做的目的，是在试探他会不会对自家产品出手吗？

「是说，不碰SHANTI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吧。」

「是吗？我觉得大家都很爱好和平耶。」

「啥？为什么突然扯到和平……？」

「咦，你不知道啊？SHANTI这个名字，就是和平的意思喔。」

「我哪知道啊。这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吗？」

「谁知道。它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名字。这个名字不是我们取的，或许是因为使用者增加，结果就有人开始这么称呼它吧。」

「为什么啊。」

「无论多么痛苦，只要有SHANTI，就能让心灵归于平静──应该是因为这样吧？」

桑迦反射性地「呕」一声，吐出舌头。

简直莫名其妙。

「嗯，这很像你的反应。」

真红面带微笑，一副自己相当理解桑迦的样子。因此觉得有些诡异的后者从餐桌前起身，捧起两人分的餐具到水槽清洗。

「……你说迪诺妨碍白蛇堂贩售药物，他是做了什么啊？把SHANTI的药头一一灭口之类的吗？」

「如果是这样，他早就被我们处理掉了。」

「处理……」

「SHANTI对迪诺起不了作用呢。」

「起不了作用？为什么？」

「不知道。或许那孩子天生就是这样的体质，又或许猎鹰家族已经摸清SHANTI的制造方式，研发出能对抗效用的方法之类的。也可能是他们查出SHANTI的制造商后，收买了负责跟白蛇堂交易的窗口，因此领先我们一步。没人知道原因呢。」

真红的语气变得有几分自暴自弃。

「目前能确定的，就是他把SHANTI对自己无效一事当借口，到处散播市面上SHANTI品质低劣的谣言。他主张白蛇堂兜售的是劣质品，借此打击我们的形象和信用。反正我也打算把涉入这件事的人一网打尽，所以正在调查迪诺身边的人事物。」

真红会这样对桑迦一五一十地说明组织的最高商业机密，恐怕并非出自于信赖，而是基于他随时都能把桑迦灭口的自信。

「等等。那家伙不是一直都待在一间叫威尔天堂的饭店里吗？是他亲口说的。把那家伙绑回来严刑逼供，感觉是你的组织能轻易做出来的事……」

「『你的组织』？」

「我、我的组织。」

「嗯，好棒、好棒。」

真红带点宠溺的嗓音让桑迦全身窜起鸡皮疙瘩。

「不过啊，那孩子隶属的猎鹰家族，跟翼帮是同盟关系呢。因为我们已经跟翼帮签订了和平条约，没办法做出太高调的行动。」

复杂的利害关系。就算是法律形同不存在的这个世界，也同样无法摆脱这种紧紧缠绕的枷锁──桑迦涌现了「日子还真是不好过」的感想。

「猎鹰家族的老大包下了整栋威尔天堂饭店，那里可说是敌人的大本营。不过啊，没有半个人看过迪诺踏出饭店呢。」

「什么意思？那家伙很擅长掩人耳目的行动吗？」

「天知道。总之再过一阵子，我就会把迪诺的事做个了结。你就一边看自己的指甲长长，一边慢慢等吧。」

桑迦可不愿这样虚度光阴。这段时间应该要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在等待的期间，你能教我一件事吗？」

桑迦洗完碗后返回真红对面的座位上。

他隔着龙胆望向真红。

「教你什么？」

「杀人的，方法。」

桑迦的嗓音变得有点尖。

「你是说怎么使用手枪吗？」

真红以拇指和食指比出手枪的手势，「砰！」朝桑迦开了一枪。

「手枪这种东西啊，命中率恐怕远比你想像的要来得低喔。有时还会因为滚烫的弹壳喷进衣服里而手忙脚乱，结果把事情搞砸。如果是用汤普森冲锋枪胡乱扫射一通，不需要技术也赢得了。但要是你用这么引人注目的方式动手，我们可会很伤脑筋呢。」

听到真红这段相当具体的说明，桑迦不禁沉默下来。

「还是说，因为这里是华埠，你期待我们会使用什么暗器？诸如钩爪或峨嵋刺之类的。或是重视外观造型的柳叶刀跟三节棍？其他还有什么呢，如果是传统武术……」

「手、手枪。手枪比较好。」

桑迦连忙这么下决定。他并非想将历史悠久的暗杀术练得炉火纯青。关键在于稳定性和可靠性，从这两点来看的话，就是手枪了吧。

「了解。哎，不过你得对甘露──不，这样的要求可能过头了点。这个嘛，至少你得先成长到能毫不犹豫地说白蛇堂是『我的组织』的程度喔。」

「唔……」

维持现况的话，真红恐怕不会允许他往下一个阶段前进。

这样的话，当前的目标就是建立「自己是白蛇堂的一员」的观念了。

……会不会太难了一点？具体来说，他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啊？

或许是看到桑迦的不满全写在脸上，真红回答了他内心的疑问。

「我介绍资历比你稍长的『基层成员』的家伙给你吧。先去跟他们学学组织的规矩。」

2

以皮影戏著名的华埠千灯剧场。

位于这栋三层楼高的建筑物前方的广场。

真红指示桑迦在隔天早上造访的这个地方，有两名看起来年龄跟他相仿的青年。

除了年龄以外，服装打扮也很类似。

桑迦现在身穿华埠年轻人风格的服装。为了避免在街上过于引人注目，他换上真红为他准备的这套衣物。

「这个……」

桑迦将真红交给他的一张纸片拿给两名青年看。

青年们朝彼此望了一眼，也各自掏出一张纸片。

将这三张纸片拼凑在一起之后，会变成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完整纸张。画在纸上的白蛇图样，接缝处的线条完美衔接在一起。

看来，他们就是预定和桑迦会面的对象无误。

是真红特地画了这张图，再将它撕成三等分，在事前分别交给这三人。或许是因为桑迦有认错人的前科，才让他做出这种过度保护的行为吧。如果是这样，真的太丢脸了。

「你就是桑迦啊。能让当家亲自照顾，看样子他很中意你喔。喂喂，你到底是用什么方式收买了当家啊？」

将头发向上高高抓起的青年毫不避讳地盯着桑迦的脸上下打量。这家伙真讨厌。

不过，他同时也莫名有种「哦哦」的感动。是一如真红之前说的「你就是用那张漂亮脸蛋巴结高层啊」这种感觉的台词呢。面对青年完全符合推论的态度，桑迦觉得有点好笑。

「你、你在笑什么啊……」

对方有些不敢恭维地往后退了一步。是个率直的家伙嘛。

在这里起争执也没意义。桑迦放弃隐瞒，选择老老实实地说明。真红并没有特别中意他。他只是想替妹妹报仇，结果不知不觉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

「呜……！竟然是为了替妹妹报仇，这也太赚人热泪了吧……！我们会尽全力协助你早日打倒敌人喔！」

刺刺头青年发自内心感动哭泣。这家伙原来是个好人啊。

「那、那个，呃，豪他，啊，这个感觉盛气凌人的家伙是豪。他只是想给新人来个下马威，所以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但说穿了，他就只是个笨蛋而已，希望你的心情不要被他影响……」

长长浏海遮住双眼的另一名青年这么轻声开口。这家伙真阴沉。

「呃，啊、啊，抱、抱歉，我自顾自地说了一堆。对喔，我都还没自我介绍，不过，我叫什么名字其实都无所谓吧……」

长长浏海遮住双眼的青年轻声赔罪。这家伙态度真卑微。

「你太阴沉了啦！桑迦，这家伙是宿！」

豪朝宿的背重重一拍，后者因这样的冲击开始猛咳。

「我知道了。笨蛋是豪、阴沉鬼是宿啊。笨蛋是豪、阴沉鬼是宿，笨蛋是……」

「你可以在内心复诵就好吗！」

「抱……抱歉，原来我说出来了吗。啊，呃，很有男子气概的是豪对吧。」

「哦，怎么，桑迦，你挺有看人眼光的嘛！」

果然还是「笨蛋是豪」的方式，能让桑迦更快记住这个人。

「好！桑迦，就先带你四处了解一下华埠吧，跟我来！」

豪趾高气昂地抬起腿准备向前跑，但又在下一刻「啊」一声放下脚。看似想起什么的他将手伸进裤子口袋里。

「在这之前，你把手伸出来一下。拿着纸片的那只手。宿，你也是。」

「咦？你要做什……好烫！」

豪掏出一根火柴，将它擦出火之后，依序对桑迦、宿和自己手中的纸片点火。

桑迦赶紧挥手扑灭火势，但纸片已经化为焦黑的残渣。

「你这是在干么啊！」

「嘿嘿──我是在教你很重要的事喔。一直保留这种东西的话，要是发生什么不妙的事，结果有人要调查我们之间的关连时，状况就会变得很棘手吧？像这种上头写着情报的纸片，还是早点把内容记起来，然后烧掉它为妙！」

「啊、啊，不过，毕竟会让实体证据消失，还是得先深思熟虑之后再做这种事……所以，并非每种东西都像这样烧掉就好，而且我们也不是老是在做这些，啊，所以，那个，这大概只是豪想卖弄自己身为前辈的知识，抱歉吓到你了……」

得意洋洋的豪以及一脸过意不去的宿。想到刚才只有自己惊慌失措，桑迦就很难为情。

「啊……意思是，平常就得思考湮灭证据的必要性吗……话说回来，这种组织原来不会在意迷信吗？啊，不，是『我的组织』才对。」

又说错话了。感觉前途堪忧啊。虽然真红不在现场，桑迦还是乖乖修正自己的说词。

「迷信？刚才有发生什么牵扯到迷信的事吗？」

「有一说是『如果三个人使用了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会死』。Three on a match.你们没听过吗？」

「哦！原来还有这种迷信啊。但我不太在意──」

「呜哇哇哇哇哇……！」

宿发狂般的呐喊声打断了豪。

「是、是我……！啊、啊，怎么办，会死的人绝对是我……！再见了……」

「呜哇，很危险耶！你站好啦，宿！」

看到宿像是贫血那样整个人摇摇晃晃往后倒，豪连忙绕到他身后搀扶。

「抱、抱歉，我不知道你会这么相信迷信。」

桑迦不禁慌张起来。其实这只是他以前听轻食餐厅的客人瞎扯的。

「啊，说得正确一点，应该是三个人为了点菸而是使用同一根火柴，其中一人就会死才对。刚才我们是烧纸片，所以应该跟这个迷信无关吧。」

「桑迦先生……因为我就要死了，你才这样安慰我对吧……？」

「咦？不，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已经玩完了……桑迦先生会加入，也是因为我注定一死吧……当家已经预料到这一点，才会这样补充人员……」

不只悲观，钻牛角尖的功夫也是一流。桑迦的发言似乎完全传不进这样的宿的耳里。

「哪有这种事啊！你真的很麻烦耶！什么注定不注定的，去让辰看一下就知道了吧！走喽！桑迦，你也一起来！」

「啥？」

豪拉着宿的手开始奔跑。

尽管觉得莫名其妙，桑迦也只能跟上这两人的脚步。

◇

「打扰喽！辰！你能帮忙看看宿有没有死相吗？」

「你也太突然了吧，豪。我的占卜可不是这么廉价的东西耶。」

算命馆福寿阁。

被唤作辰的这名清秀男子，大概就是店长吧。

面对豪突然闯进店里这种失礼又鲁莽的行为，辰看起来并没有感到不快。他说不定已经习惯了。

「有什么关系啊，现在店里又没客人。再这样下去，宿就跟活死人没两样了。」

「那个，呃，辰先生，至今多谢你的关照……我近期就会死了……」

辰静静凝视宿惨白的脸。

「宿。我不知道是谁用这种情报洗脑你，但你脸上看不出半点死相喔。」

「看吧，太好啦！就说你太爱瞎操心了嘛，宿！」

「这、这样啊，既然辰先生都这么说，那我就不会死了吧……」

桑迦无从判断辰是真的在看过面相后得出这种结论，又或者只是随口安慰宿几句。

老实说，他认为八成是后者。不过，要是这样能完美解决事情，倒也没必要说破。只是他总有种辰在说谎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不自觉对辰投以怀疑的视线，后者也以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静静回望他。气氛有点尴尬，于是桑迦将视线转往其他地方……不对，对方可能单纯在想「你是谁啊」而已吧。毕竟他没有自我介绍。

因为事先就知道对方叫做辰，桑迦完全忘了要报上自己的名字。

咦，等等，辰？福寿阁？再加上────

「啊啊，『美男子』！」

桑迦呐喊出声。

他忍不住道出的，是真红过去对他列举的债务人的特征。

这个脸蛋格外姣好的男人，才是他在入会测验中应该威胁的对象。

「是的。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呢。」

辰的反应看起来就像是听到对方说了「现在是早上呢」、「今天天气真好」这类理所当然的事。他确实有着如果自谦，反而会让人觉得做作的绝世美貌。话虽如此，这个男人的脸皮还是挺厚的。

「你的脸────」

辰用难以想像是人类能做到的流畅优美动作，将自己的掌心朝向桑迦并开口：

「浮现了剑难之相喔。」

「……剑难之相？」

完全听不懂辰在说什么的桑迦复述一次。

「意思就是，你会遇上跟刀剑相关的危险。」

「咦？听起来很不妙耶，桑迦！」

「……桑迦？」

辰眯起双眼。

「怎么，辰，你不认识吗？『实习生』桑迦。你在入会测验时看过他吧？」

「不。因为他那时没有来找我。」

辰的回应听起来话中有话。

倘若辰知道桑迦跑去找刘胎龙麻烦一事，想必会觉得他是个超级大呆瓜吧。但如果不知道这件事，则会觉得他不过是个逃避测验的胆小鬼。尽管如此，桑迦仍顺利加入了白蛇堂。辰会对这样的结果起疑，也是理所当然。

「咦，桑迦，你不用经过入会测验就能加入啊？当家果然很看好你嘛！」

「不是你想的那一回事啦。」

看在旁人眼中，这完全是特别待遇。但实际上只是真红一时兴起罢了。

「比、比、比起这个，剑难之相……那、那个，火柴的迷信，如果三人之中有一个人会死，该不会就是桑……」

「哦，这下可麻烦了。我会被谁乱刀刺死吗？」

「你跟真红先生还真像呢。」

辰露出苦笑，没头没脑地抛出这句话。

「哪里像啦。」

「不相信算命的地方吧。」

因为辰说的确实没错，桑迦只能默默闭上嘴。他刚才回应宿的发言，听起来是不是太敷衍了，所以才被辰发现？

「算命跟预知未来不同，只是提示有什么样的可能性存在而已。」

辰以像是要说服桑迦的语气这么说。

「不过，要是听闻灾难的预兆或是会失去什么的迹象，想必都会影响当事人的行动。你或许会因为听到我说剑难之相，就开始提防刀剑这类的武器。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迎接更美好的未来。」

要是桑迦真的遇刺，就证明了辰的算命很准；要是他没遇上这样的意外，就是自己顺利扭转了未来。

这是诈欺吧？尽管这么想，但桑迦好歹也知道不能把这种话说出口。

也罢。毕竟辰没有用「想躲过剑难的话，这个很有效喔」之类的说词，向他推销某种高价符咒。

◇

「不过啊！」

离开福寿阁，从小巷来到大街上后，走在桑迦和宿前方的豪转过头这么开口。

「在普罗凯纳克，华埠应该算是和平的地方了吧？不会动不动就有刀子飞来飞去。」

「意思是，偶尔还是会发生这种事吗……」

「啊、啊哈哈……」

从宿干笑带过的反应看来，这里的治安恐怕比豪的主观判断来得更糟。

两人再次带着桑迦四处参观华埠。

在这里，不同巷弄会呈现出不同风情。

连栋街屋店铺（Shop House）并排的热闹大街。街屋的一楼为店铺，二楼则是民宅。从二楼窗户延伸出来的竹竿上，晾着住户洗干净的衣物。

不过，也同时存在一个人走会很危险的昏暗小巷。若是看到人们围着摆在路上的桌子赌博，不要靠近并屏息快步离开才是上策。

有多条路交叉的路口，会让人一瞬间搞不清楚刚才是走哪条路过来。一个没注意可能就会迷路。

二胡的音色、麻将清脆的碰撞声、谈生意的怒吼声。廉价菸草、干货、代书馆的墨汁的气味。

各式各样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宛如浪潮般袭来，又带走一切。桑迦觉得脑袋有些昏沉。

穿越狭窄的公园后，豪指着前方一栋巨大建筑物开口。

「桑迦！这栋是行老馆的大楼。」

「行老馆？」

「需要说明的时候，就是宿的责任！」

「咦，我、我吗？」

听到话题突然被带到自己身上，宿显得不知所措。他之所以和桑迦保持着一段微妙的距离，不知道是因为单纯怕生还是在忌讳所谓的剑难之相。

豪再次迈出步伐，桑迦和宿接着跟上。片刻后，宿开口了。

「那个，呃，合众国实际上对华埠采取不干涉政策。或许是因为合众国的人完全无法理解我们的语言和文化，于是干脆放任不管。所以华埠发展出了自治组织。这些自治组织有的是由同乡组成，有的是由相同行业的人组成，一开始数量非常多而繁杂。最后加以统整的就是行老馆。」

宿像是自言自语般连珠炮地说个不停。

「行老馆负责华埠的对外交涉，以及对内的秩序维护。行老馆的代表感觉就像是华埠的市长。不用说，行老馆也握有和立场相符的权力。例如，倘若行老馆为了举办庆典而向大家募款，华埠的人都会掏钱回应。」

在说明的同时，宿加入了许多不必要的肢体语言。他的动作实在太干扰思考，导致桑迦完全没能吸收说明内容。

「啊！对了，说到庆典，下个月就是中秋节了。每到中秋节，华埠都会举办很热闹的活动喔。啊、啊，虽说热闹，但比不上春节的规模就是了。然后，那个……呃，抱歉，我的说明……很难懂对吧？」

一如宿的自觉，他的说话方式是很典型的不擅长对话的人。因为话题跳来跳去，就连本人都会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不，没关系。你看起来博学多闻，所以脑子里应该会同时思考很多事情吧。」

桑迦试着体贴地这么说。宿的个性感觉很纤细，没必要刻意道出坦率的感想打击他。

听到桑迦这么说，宿的表情瞬间变得开朗……这样就能提升好感度，这家伙不要紧吧？

因为顾着担忧这样的问题，宿的说明从桑迦的左耳进、右耳出。到头来，行老馆这个存在究竟会为白蛇堂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那个，行老馆举办募款时，白蛇堂会怎么做？无视吗？」

「为什么啊。」

「啊、啊，咦？为什么？」

豪跟宿同时一脸不解地反问。我才想问为什么咧──桑迦不禁这么想。

虽然没有获得合众国正式承认，行老馆仍可说是是华埠的中心组织。白蛇堂是四大违法组织之一的甘露的分部。这两者会站在对立的立场上，应该是很自然的推论吧？

「那个，白蛇堂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之一喔。所以反而是负责监督有没有团体拒绝捐钱的存在呢。」

「……嗯？」

「不过，站在行老馆的立场，让『堂』来担任常务委员确实是个污点。至于演变成这样的理由──华埠有很多大大小小的堂。想统整这些堂，需要更强大的堂。将这个最强大的堂纳入旗下，想必才是明智之举，因此行老馆选择让白蛇堂担任常务委员……」

「等、等等，我想先搞清楚什么是『堂』？」

「啊、啊，抱歉。光从字面上来看的话，『堂』是指『客厅』，但世间一般应该都是『犯罪组织』的意思。唔……堂的成形过程比较复杂一点，毕竟它原本是出身地、血缘和工作内容都毫无关连的人们组成的自卫组织……」

宿或许不希望自己的说明内容被简化，但要总结的话，所谓的堂大概就是华埠里的黑手党或帮派之类的组织吧。

「然后，呃，回到正题吧。白蛇堂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常务委员一共由五个团体担任。」

难不成白蛇堂这个犯罪组织，光明正大地担任着华埠的核心存在吗？

桑迦不禁窜起鸡皮疙瘩。简直乱七八糟。虽说普罗凯纳克其他地区的犯罪组织也很嚣张跋扈，但他们好歹也会顾及形象。

「这五个团体通称五华团。除了白蛇堂以外，翼帮也是其中一员。现在虽然签订了和平条约，但过去白蛇堂和翼帮互相敌对时，也曾发生过大规模冲突，导致整个华埠有一段时期十分动荡不安，所以目前的和平状态可说是奇迹呢。那个，虽然现在可能也只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就是了。至于五华团另外三个团体，分别是同乡团体、氏族团体和工商会……」

这家伙真的说个不停耶。

如果不分成几个阶段说明，这样的情报完全无法留在桑迦脑袋里。

「啊──烦死了！」

在桑迦投降前，豪早一步爆炸了。

「宿！把说明工作丢给你的人是我，但你的说明也太细了吧！桑迦，他刚才说的这些，你全都忘光光也无所谓喔！」

「喔，喔喔……」

那刚才那段时间算什么啊──桑迦原本想这么叨念，但看到宿因为自己的说明不得要领而垂头丧气的模样，他选择闭嘴。

「必须记住的内容，只有白蛇堂的势力范围吧。」

豪停下脚步。

「白蛇堂的势力范围从哪里到哪里？」

「当然是整个华埠！……过去好像有一段时期是这样啦，但现在以这里为界线，清清楚楚划分成东西两区。」

豪指着前方一条偏平缓的上坡路这么说。

「这条『鲜血大街』的对侧是翼帮的势力范围，这一侧则是白蛇帮的势力范围。」

「这条路的名字还真耸动……」

「哈哈，的确啦。不过，只要牢牢记住这点，基本上不会惹出什么大事。」

实际上，桑迦就是因为不清楚这点而误闯刘胎龙的地盘，惹出大事。西侧是白蛇堂、东侧是翼帮。他将这样的区域划分烙印在心底。

「……那么，你们平常在这个势力范围里做些什么？」

果然还是到店里强行推销组织酿造的私酒之类的吗？

「关于这点，我们接下来就示范给你看！」

对桑迦内心的不安浑然不觉的豪，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

一如豪的宣言，他和宿一起示范了白蛇堂最底层成员的日常工作。

「那个，呃，午安。如、如果，如果有什么困扰，请随时跟我们商量。是？你问有两套帐时，该怎么藏起内帐？咦，问我这种事没关系吗？真要说的话，所谓的作帐……」

到白蛇堂管辖的店里收取保护费时，顺便跟店长解释地下经济的定义或是让对方请教会计方面的问题。

「你搞错闹事的店喽，大叔！」

或是到管辖的店里，毫不留情地教训对女性店员毛手毛脚的醉鬼。顺带一提，刚才是豪给了对方下腭漂亮的一记前踢。

光看这部分，或许会觉得白蛇堂是负责保护没有能力自卫的市井小民的良心组织。

但这些都是错觉。

看在从事服务业多年的桑迦眼里，他们的一举一动确实很高招。

针对他先前「你们平常在做什么」的提问，这就是豪跟宿的回答吧。

努力维持势力范围内部的治安。

然而，这终究只是「为了白蛇堂而存在的治安」。

被洗脑的人们会建立起「白蛇堂是很照顾老百姓的可靠组织」的认知。换言之，他们也会深深体会到「是托白蛇堂的福，自己才有办法这样安居乐业」。

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每间店都会在入口附近挂上来自白蛇堂的感谢状。对慈善募款的支援──其实就是保护费──的感谢。这不是单纯的感谢，而是一种示威行为，将「这间店在白蛇堂的管辖范围之内」的事实昭告天下。

让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依赖这个组织，再借此扩大势力。

真是棘手──桑迦简直想要咂嘴。

在这种组织里，他要怎么建立归属意识啊。

「喂，桑迦！你在发什么呆啊，我们快追上去！」

「咦？」

桑迦猛然抬起头。

「啊、啊，有人抢劫，在那边！」

宿所指的方向，有个少年在拼命奔跑。

一名在路边贩售民俗工艺品的老人喊着「把钱还来！」看来他的营业额被少年抢走了。

豪跟宿冲了出去，桑迦也跟着追上。

三人拼命追赶逃跑少年的背影。

宿以蛇行的方式奔跑的身影，在桑迦的视野一角若隐若现。为什么要跑得摇摇晃晃的啊。感觉自己会因此分心的桑迦，决定笔直望向前方。

他专心致志地奔跑、奔跑、奔跑。

因为三人紧追不舍，少年终于被逼到一条死巷之中。

两侧是廉价公寓的外墙，尽头则是一面高大围墙。

「你、你已经无处可逃了，乖乖把抢来的钱……！」

──还来。桑迦没能将这句话说完，并不是因为他喘不过气。

他瞥见少年从怀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少年将刀尖对准桑迦等人。

「呜哇哇哇……！桑、桑迦先生，这、这这、这、这个、这个，绝、绝绝、绝对就是剑难之相的……！」

宿发出听起来很没出息的惊叫。

「冷、冷静点！我们有三个人，总会有办法的！」

这么呐喊回应后，桑迦脑中浮现一个疑问。

他左右移动视线。

没看到豪。

「喝─────！」

发现豪不见的同时，对方的一阵长啸传来。

下个瞬间，豪从公寓二楼的阳台直接跳下来。

──对着持刀的少年。

他锁定的落地位置相当完美。

「嘎……！」

像是动物被勒毙时发出的声音传来。少年被跳下来的豪压垮。

宿匆匆忙忙捡起从少年手中飞出去的折叠刀。

「你……你没事吧，豪！」

「没事、没事。啊，我真的超帅。」

豪维持着跨坐在少年身上的姿势，为自己深深陶醉。被他跳下来的重力加速度直击的少年已经晕了过去。

「因为手无寸铁，只能用这种方式了。要是有枪，我就能更帅气地制伏他呢。」

「啥？」

「如果是多人联手犯罪的话，或许更合我意。」

「为什么啊。一对多很危险耶。」

「抓其中一人当成人质，再用『喂喂喂，我说你们啊。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脑袋被打洞，就把双手交握在后脑杓，然后靠墙排成一列』恐吓他们，不是超有男人味的吗！很赞吧？你也说一次看看嘛，桑迦。」

「喂喂喂，我说你们啊……？」

这样很有男人味吗？

「啊、啊，桑迦先生，你不用照做也没关系的。听到豪又开始说这种傻话的时候，随便敷衍他就好……」

返回两人身边的宿一脸无奈地这么说。

他谨慎地将折叠刀的刀刃收起，放心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太好了，顺利躲过剑难之相了……」

「桑迦。话说在前头，我们能逮到他可不是偶然喔。是宿在追赶的同时若无其事地封锁了其他退路，刻意将这家伙逼入死巷。」

「咦？是这样啊，宿？」

「嗯、嗯，其实我是有计画地行动。虽然没料到这个人会亮刀，但既然横竖都得把他抓起来，我想说把他逼进这里应该可行……」

宿刚才摇摇晃晃的跑法，原来确实有他的目的。

豪跟宿看起来并没有事先商讨过对策。再说，若非他们熟悉华埠错综复杂的巷弄构造，可无法顺利让少年沦为瓮中之鳖。好厉害。

只有桑迦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没在想。

「那、那个，白蛇堂跟翼帮旗下都有小混混集团。这些团体之中都会有领导人，只要提出要求，他们就能随我们使唤。但也有一些小混混不属于任何集团，没错，就像这家伙。」

宿望向被豪压在身下的少年这么说。

「因为没有能管理他们的存在，这些人的行为可说是无法无天，比隶属于集团里的成员更危险。一心只想早点弄到钱的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对人亮刀、犯下滔天大罪之类的。抱、抱歉，我现在说也太迟了呢……」

桑迦原本在内心其实不太把宿当一回事。但实际上宿并不柔弱，甚至远比桑迦更来得冷静沉着。再加上，他还有余力去体贴桑迦的感受。

桑迦不禁对宿投以赞赏的眼神。后者因为不明就里，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家伙心中完全没有道义可言。这里多得是只要有钱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你要多留意喔，桑迦。」

「喔，喔喔……」

「不过，也不需要紧张过头啦！因为啊！」

豪从下方朝桑迦伸出右手。

桑迦反射性地拾起那只手。

为了将豪拉起来，桑迦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跟宿感觉都是超级可靠的大哥对吧？」

站起身的豪握着桑迦的手露齿灿笑。

宿也露出浅浅微笑。

「从明天开始就多指教喽，桑迦！」

「啊、啊，我、我也……请多指教喔，桑迦先生。」

面对这样的两人，桑迦涌现了难为情而不知所措的感觉。

◇

太阳下山后，桑迦跟豪和宿道别，返回真红家中开始准备晚餐。

他先将甜椒切成细丝。在开始处理香菇前，桑迦不自觉地将菜刀换到左手，望向自己的右手掌心。

豪跟宿的笑容在脑中浮现，让他忍不住更专注地凝视自己的手掌。

「怎么啦？你看起来很开心嘛，桑迦。」

「呜哇！」

从耳畔传来的低喃，让桑迦吓得整个人跳起来。

真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你、你不要突然跟我搭话啦，很危险耶！」

「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人在，感觉好奇妙呢。」

真红无视桑迦的抗议，走到餐桌前坐下。

然后掏出菸管开始抽。

虽然对着桑迦所在的方向吞云吐雾，但真红似乎不是在欺负他，而是想避免烟雾沾染到放在餐桌正中央的龙胆。桑迦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同时他也很想吐嘈「有这份心意的话，回自己房里抽不就好了吗」。

不过这么说来，看到桑迦下厨时，阿尔哈也一定会过来黏在他身边。感觉是等不及饭菜做好。真红会乖乖坐在餐桌前，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吗？

这男人还真像个孩子。

感到有些莞尔的桑迦，把菜刀换回右手，将香菇的蕈伞部分斜切成薄片。

「你好勤劳喔，桑迦。」

「哥哥会这样下厨，只是……」

不慎道出对阿尔哈专用的自称后，桑迦沉默了半晌。

「…………我会这样下厨，只是出自于习惯罢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修正说词。

「感觉能跟豪和宿好好相处吗？」

「啊？……啊啊，嗯。」

原本以为真红会出言调侃，所以提高警戒的桑迦，听到前者道出完全无关的话题，不禁有些愣住。

「他们八成把你当老么看待吧？你可能不习惯这样？」

「不，我也没……」

正想否定时，桑迦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么说来，包括年纪差距很大的妹妹或是店里的客人，至今为止，桑迦身边的人全都把他当成年人看待。

有人在各方面照顾、关心自己，对他来说确实有种新鲜感。

会觉得有几分躁动不安，就是这个缘故吗？

「……我确实有点静不下心的感觉。」

「哦～不然换我这样叫你吧。」

「咦？」

「哥哥。」

真红以讨好的嗓音这么轻唤。

「啥啊！恶心死了。呜哇，好痛！」

「啊啊──你在干嘛啊。」

桑迦一个手滑，不小心让菜刀稍稍划伤了左手食指的指尖。

原本想向一脸无言的真红抗议「还不是你害的」，但桑迦此刻才恍然大悟。

「……难道这才是剑难之相……？」

原来如此。确实是跟刀剑有关的危险。

看来不能太小看辰的算命功力。

3

跟着豪和宿在华埠四处巡逻的日子。

想当然尔，他们的任务不光只有教训找麻烦的客人，或是为了逮捕抢劫犯而大战一场这类会被镇上老百姓感谢的事情。

基本上，是必须一步步稳定根基的枯燥工作占多数。

今天的目的地是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这是在真红管辖之下的妓院，同时也是桑迦被拔掉指甲，让他永生难忘的地方。

三人的任务是清点和整理各类库存品以及衣物……真的很枯燥。

「桑迦，你是想替妹妹报仇对吧？」

「嗯，对啊。」

前往妓院的路上，豪突然道出复仇的话题。

桑迦下意识握住垂挂在胸前的炼坠。

「你妹真的很可爱嘛！这样的话，当然会想好好呵护她了。」

「啊、啊，那是你手边唯一的全家福照片对吗……？那绝对是宝物呢……」

开朗的豪、感伤的宿。两人各自以不同态度发表感想。之前桑迦曾让他们看过炼坠里头的照片。

被自家当家批评成只能卖掉或丢掉，没有半点价值的这条项炼，这两人却能明白它的珍贵之处。这让桑迦打从内心感到欣慰。

组织这种东西，是不是地位愈高的成员，愈缺乏对他人的同理心？还是说，单纯是豪跟宿个性比较温柔体贴而已？桑迦无从得知答案。

「话说，豪，你怎么突然提到我妹？」

「哎呀，那个啊，桑迦。我完全忘记了呢。虽然也算不上是最近的事，但华蝶宝珠里头其实有个杀手喔。一个叫约翰·D的家伙。你应该能跟他学点什么吧？」

「他或许知道很多杀人灭口的手法呢。毕竟是杀手……」

「啥？」

虽然豪跟宿的态度像是在聊日常生活的琐事，但这段对话里头的单字，可和日常生活相差甚远。

首先，一般来说，杀手应该都会避免被他人发现真实身分吧？

「约翰·D好像也很懂手枪？感觉他开枪会百发百中耶。呜哇，这样的话，我也很想跟他讨教耶。」

「豪。是你的话，就算学会了瞄准目标的方式，在算命中率之前，我觉得你会连保险装置都忘记解除……」

「喔喔？要是这样看扁人，我的M1911可要喷火喽？」

「不要讲得好像是自己总带在身上的伙伴一样，上头明明从来没有配给枪枝给你……」

「你不也一样吗，宿！」

「我没差啦……再说，我也不喜欢四十五口径的枪。该说手会麻麻的吗？我觉得没必要用停止力（Stopping Power）这么高的武器……」

桑迦无法介入这两人的对话。应该说，他连约翰·D的情报都还没好好消化完毕。

桑迦怀抱着疑问，就这样跟着两人来到华蝶宝珠。

而就在刚踏进腹地里头时──

「是我错了。拜、拜拜、拜托你饶了我，饶了我吧啊啊────！」

这阵惨叫响起的同时，一名全裸的肥胖中年男子从二楼窗户落下。

刚好在桑迦等人面前狠狠摔落地面的他，发出「呜呜……」的痛苦呻吟声。

看起来没有性命危险，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或许是骨折了吧，男子躺在原地无法动弹。

「等，咦咦！这、这、这是怎样？」

「哦，约翰·D今天也有好好工作呢。」

豪若无其事地开口。

询问过后，桑迦才知道两人口中的杀手，是专属于这间妓院的保镖般的存在。他会为了让闹事的客人乖乖离开而向他们搭话──的样子。但杀手偶尔也会不小心行使暴力，还请多加小心──的样子。太假了吧。

不过，桑迦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对于在妓院卖身的女子来说，想宰了不守规矩的客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但说归说，妓院真的会为了这样的理由而雇用杀手吗？

让豪这样的基层成员来维持秩序，应该就很充分了。为什么这里会有杀手？

「那个，之后的工作由我负责就好。豪、桑迦先生，你们就去跟约翰·D先生见个面吧？」

「说得也是。那我们之后在库存品仓库碰头吧。好，走喽，桑迦！」

「喔、喔喔。」

尽管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桑迦还是跟上豪的脚步踏进妓院里头。

和过来招呼的服务员寒暄几句之后，豪踏入店内深处。

一楼的房间都比较廉价。或许是因为这样，隔音效果也不甚理想。走廊上隐约可以听到女子的娇喘声。大白天就得接待客人并在床上发挥演技，这些女子还真是辛苦。

桑迦感觉自己的心跳变得异常剧烈。

「喂，怎么啦，桑迦？」

「……啊。」

被豪伸出手搀扶之后，桑迦才发现自己走路摇摇晃晃的。

「你是不是爆炸紧张啊？不要紧啦，约翰·D一点都不可怕喔！」

「这、这样啊。」

「没错没错。」

桑迦就这样被豪搀扶着走上二楼。如果今天这么做的人是真红，恐怕会让人怀疑他是为了不让桑迦溜掉，才架住他的手臂。不过换做是豪的话，应该就只是单纯担心桑迦的身体状况而已。

毕竟豪是个完全无法说谎的好人。

◇

豪这家伙根本在说谎。

约翰·D在二楼的客房里。这是他在前一刻将中年客人从窗户扔出去的犯罪现场。他双手抱胸，倚着窗户敞开的窗框站立。

他是个光头的白人壮汉。全身上下隆起的肌肉看起来宛如岩石。长相也凶狠到光是瞪一眼，就足以让人停下动作。

……明明就可怕得要死啊。

「咦？你是桑迦吧？」

「咦？」

听到一个可爱嗓音道出自己的名字，桑迦转头望向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两名女子坐在跟窗户有一段距离的大床上。

「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们吗？」

「是之前被真红带回来的家伙啊。」

体型娇小而丰满的女子轻轻朝桑迦挥手。坐在她身旁的高挑纤细女子则是不太感兴趣似的朝桑迦瞥了一眼。

这时桑迦的右手大拇指突然传来阵阵刺痛。上头的绷带跟指套都保持着干净的状态。接受过菲的治疗后，他明明不太会意识到右手大拇指的疼痛感了。

「春、春春跟静丽……」

听到桑迦以蚊子叫的音量这么回应，春春拍了一下手表示「答对了！」，静丽则是露出一脸无言的表情。

「会跟豪一起行动，就代表你加入白蛇堂了吧？先前明明被真红先生那样欺负？」

「啊哈，你脑袋有问题啊？」

过去来到这里时，桑迦曾受到这两名娼妓各种意义上的诸多照顾。

她们今天不是只穿着内衣，而是换上从大腿根部一路往下开叉的祖国传统服饰。

「咦，桑迦，你认识春春小姐跟静丽小姐啊？为什么？你当过她们的客人？跟当家一起？……四个人一起做吗！太色情了吧！」

「哪是啊！我之前只是因为昏倒，结果被送到这里来而已！」

「你很差劲耶，豪，真红先生怎么可能会对我们这些商品出手呢？」

「说、说得也是喔，真对不起！我不小心就开始妄想……」

「话说，你们来这里干嘛啊？」

被静丽这么打断后，豪以「啊，对喔」再次开口。

「我们是来找约翰·D的。现在时间方便吗？」

「随便你们啊。刚才的客人买的时段，还剩下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们现在就在这边自由休息喽。」

「……那个客人对你们做了什么讨厌的事吧？那个，你们还好吗？」

面对桑迦的担心，静丽和春春明显露出不悦的表情。

「你这家伙还真是乳臭未干呢。」

「客人对我们做的事，全都是很讨厌的事。所以不需要这样的关心喔。」

桑迦并没有要同情她们的意思，不过，他恐怕只让这两人涌现了「少自顾自地怜悯他人，然后沉浸在免费的优越感里头啦，混帐王八蛋」这样的感想吧。

「刚才那个客人啊，原本说想看静丽跟人家亲热，所以只付了观赏费。结果竟然在中途尝试加入我们呢。而且还是透过蛮力强行加入喔，这种人就算被宰掉也是应该的嘛。」

「虽然把他从窗户扔出去，的确是有点过火了。」

「哎呀，真是的，你太温柔了啦，静丽！」

「别在人前这样子，春春。」

春春扑向静丽，紧紧搂住她的颈子。即使对方的身子紧贴着自己，静丽也只是口头上稍微规劝，看起来毫不排斥。难道这两人有一腿……？

「桑迦，这边、这边。」

「啊，喔、喔……喔。」

被不知何时踏进房里的豪这么呼唤后，桑迦默默赶到他身旁。豪站在窗边，也就是说，约翰·D就近在两人眼前。

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这个人强大的魄力。桑迦有种在跟野兽对峙的紧张感。

「唉唉，约翰·D。这家伙叫做桑迦。他有个想杀掉的仇人，你能不能教他一些杀人的诀窍或是让手枪百发百中的技巧啊？」

太直接了。而且也太厚脸皮了。

桑迦无从得知想学会杀人技巧得花多久的时间锻炼。不过以这种轻率的口吻要求约翰·D倾囊相授，恐怕只会让对方觉得很不是滋味吧。

约翰·D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沉默地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

桑迦不禁全身僵硬。这绝对是非常生气的状态吧。

「啊，约翰·D不太懂我们的语言呢。桑迦，你不是会说合众国的语言吗？你自己问问他吧。」

别说生不生气，原来他是根本没听懂豪说了什么啊！

「呃……」

桑迦瞬间语塞。他不是不知道怎么翻译，而是事到如今才突然感到迷惘。

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对象请教杀人的诀窍真的好吗？

真红曾说过，如果桑迦建立起身为白蛇堂一员的归属感，他就会教导桑迦如何用手枪。

……不过，好像也没必要坚守这样的约定？

只要不说出去就行了。

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胆怯，桑迦为约翰·D翻译了豪先前的发言。当然，他改成委婉许多的说法。

约翰·D缓缓开口：

「……敝人已经找到真爱，所以不打算再做无谓的杀生。敝人不会再碰杀人工具，也无法再谈论杀人话题。相遇并非造化弄人，而是纯粹的必然。敝人想成为配得上她纯洁高贵的灵魂的存在。这个躯体是为了守护深爱之人而存在。这股力量已经全都奉献给爱。」

这家伙是怎样啦。

「约翰·D怎么说？」

「我得翻译吗……？翻译他刚才说的这段话……？」

「你、你是怎么啦，桑迦？」

尽管约翰·D的发言肉麻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但在豪的催促下，桑迦还是强忍着羞耻感为他翻译。

「咦咦？什么真爱啊？对方是谁？春春小姐？静丽小姐？又或者两个人都是？你们跟约翰·D有一腿吗？」

「豪，拜托你不要乱想像好吗？」

春春以打从内心感到厌恶的嗓音抗议。

「他八成是在说人家啦，但完全是那家伙在单恋而已喔！人家都已经有静丽了呢！」

「嗯，因为春春最专情了嘛。」

春春和静丽十指紧扣……这两人真的是这种关系？

无关讨厌客人或讨厌男人，她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就像是在和恋人深情对望。

「既然这样，约翰·D为什么会喜欢上春春啊？」

就算不是桑迦，八成也会涌现相同的疑问──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那个啊，人家不只是可爱，还是有点名气的小姐哟。」

据说有些白人客人，甚至会为了春春而不惜从华埠外头来访。

向往不同民族之间的恋爱关系的男人，总会把她当成公主看待。

桑迦曾听阿尔哈大致说明过当红歌剧《蝴蝶夫人》的剧情。这些男人所追求的，或许就是宛如女主角那样……不对，那部作品跟华埠没关系。但总之就是在追求拥有偏离日常、带有神秘感、具备牺牲奉献精神，且彷佛来自悲剧之中这样的印象的异国女子。

春春不仅体型娇小，又给人努力上进的感觉，可说是完美实现了男人们妄想中的存在，也难怪她会受欢迎。

「所以啊，猎鹰家族某个自称妓院王的男人，打着客人的名义来挖角人家呢。他开出来的条件超棒的喔。还为了人家，特地准备了用这边的语言写成的合约书过来。」

「这里采会员制，但还是经常有人能溜进来呢。不过春春飞踢那家伙，把他赶走了。」

「因为虽然人家听不懂那家伙在说什么，但他一副瞧不起人的嘴脸，感觉超级超级差。他八成也没想到眼里只有钱的小丫头，竟然会拒绝自己的提议吧？他后来完全把人家视为眼中钉呢。」

「那家伙心胸超级狭窄啊。之后，对方就开始散播一些奇怪的谣言，做了很多让春春困扰的事。但春春从来没有因此屈服。」

「最后啊，他甚至还指派杀手过来呢。」

而那个杀手，就是这家伙。

轮流解释来龙去脉的春春和静丽，此刻一起伸手指向约翰·D。

不过，春春还活着。

也就是说──

「……你反过来收买了约翰·D？」

「是拉拢才对，拉拢。他澈澈底底迷上人家了，变得像个奴隶一样。后来，这家伙没办法回去猎鹰家族那边，就在这里当保镖喽。」

「猎鹰家族也有派人过来收拾约翰·D，但毕竟他实在太强啦，赤手空拳就把对方打跑了。所以妓院王大概终于放弃春春了，最近相当风平浪静。」

比起优秀律师的舌灿莲花，娼妓的肉体语言似乎来得更有效。

「春春小姐超强的！」豪在一旁兴奋呐喊。

「……春春是在敝人宛如荒漠的人生中盛开的一朵花。血腥味不适合这样的鲜花。然而明白爱为何物，等于无时无刻都会笼罩在名为失去的恐惧之下……即使远离杀生之路，和恐惧之间的战斗仍无法停歇……」

约翰·D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低喃。

「他在说什么啊？」豪怀抱着期待这么询问桑迦。

「总之，他说他无法传授我任何杀人技巧。」

因为约翰·D自我陶醉的发言实在太羞耻，桑迦只是随便解释了大概的意思。

倘若约翰·D是个佯装成傻子的间谍，而他的背叛行为也纯粹是在演戏，桑迦可要为他的演技鼓掌叫好了。

因为实际上不管怎么看，他都只是个单纯又痴情的恋爱脑傻大个。

「这么说来，你这家伙最近才加入白蛇堂吧？凭现在的你，就算让他教你杀人技巧，你也学不起来啦。就好像妄想把脸盆里的水全都倒进一只茶杯里那样。」

「就是啊。你不曾跟别人打过架吧？」

「豪，你是负责教育他的人吧？在来这里之前，你能教他的事情应该多得是啊。」

发现春春和静丽突然把话题带到自己身上，豪像是要蒙混般堆出笑容，往后退了几步。

「这个嘛，我小时候是学过防身术啦。但我当时没有认真学，而且又是加入白蛇堂之前的事了，我现在的格斗技巧，几乎都是我自己发明的──」

「无所谓啦，你耍几招来看看。」

──如此这般，最后由豪来指导桑迦尹派八卦掌的独门功夫。但……

「唉～要说内家拳的话，宿比我更擅长教人啊。」

豪这么叨念。这样的他很罕见。看来他是真的没自信。

「听好喽，桑迦。基本的架势长这样。八卦掌的步法很重要。一开始得反覆练习步法才行。」

面对豪道出的一连串专业用语，桑迦完全是鸭子听雷。架势是什么？姿势的意思吗？

总之他有样学样地试着跟豪摆出相同动作。将一只手推向前，以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这只手的手肘，再将两只脚交叉，同时还要避免屁股往后翘的──有点神秘的站姿。

「哦，你做得很好嘛。」

「是这样吗……？」

「你有点用力过头了。放松不需要的劲道吧。以这种架势绕着圆圈外围走的训练叫做走圈。我之前一直被迫练习这招呢。把走圈修练到极致后，就能在消除自身气息的状态下动作，不过这真的很难。你就试试看吧。」

豪和桑迦想像地上有个圆形图样，然后一起绕着外围打转。这招岂止很难，根本就是超级无敌难。桑迦只能专心致志地投入练习。

或许是看到春春跟静丽说着「不错喔」在一旁鼓噪，连约翰·D也加入了练习的行列。

「呜哇啊啊啊啊！我、我还想说你们怎么这么慢，结果过来一看，大家现在是在……？走、走圈？为什么现在在练走圈？等、等等，这到底是什么状况，咒术……？」

过来察看情况的宿瞬间吓得腿软。

春春和豪被他的反应逗得哈哈大笑，桑迦也终于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非日常的光景啊──想笑的冲动缓缓涌现。

「……哈哈哈！」

忍不住跟着一起笑出声的桑迦，就这样止不住爆笑，一直笑到肚子痛为止。

◇

因为走圈而略感疲惫的桑迦，在回到家后，最先执行的任务是打扫真红的房间。

屋主现在不在。就算他在家，桑迦也不会刻意闯进他的个人房。但今天例外。

真红早上不慎将菸管专用的细小菸草洒得满地都是。而且他还放着这样的状态不管，直接出门了。

而桑迦无法置之不理。

「这下不是又弄脏了吗……」

真红曾说过自己不擅长收拾整理，但他八成是不擅长把用过的东西物归原位吧。因为总是用到哪丢到哪，才会搞得房间乱七八糟。

「都跟他说不要什么东西都丢在地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桑迦一脚踩到某个会滚动的物体，因此狠狠摔了一跤。

他一头撞上床的侧边，摆在床旁那张附有抽屉的小桌子也整个翻倒。

「好痛……呜哇，糟糕透顶！」

灰色粉末漫天扬起。他刚才踩到的好死不死是用来收集菸灰的竹筒，里头的菸灰也因此洒得到处都是。

「唉，真是的，所以我就叫他要好好整……？」

桑迦有些自暴自弃地怒吼，但却没将整句话说到最后。

他的视线直直盯着小桌子的抽屉里。

「…………是手枪。」

他忍不住出声确认眼前的事实。

因为倾斜而滑开的抽屉里，放着一把手枪。

这就是豪说的什么M1911吗？是吗？位于枪身后方的就是所谓的保险装置？为什么这种东西会这样随意收在抽屉里？是用来对付在睡觉时间入侵的人吗？如果是这样，就得让这把枪维持在随时都能击发的状态。所以，这里头有着已经上膛的子弹？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现后，桑迦想到一个可能。

难道这不是真红护身用的武器，而是他为了桑迦准备的东西？

倘若真是如此，桑迦等于是不小心发现了真红安排的惊喜。这让他莫名有种罪恶感。

桑迦决定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他将真红房里的家具恢复原状，迅速打扫过一遍后，轻轻带上房门。

原本打算在厨房开始准备晚餐，然而那把枪的存在为桑迦带来远比他想的还要强烈的震撼。他总觉得整个身子很紧绷。

幸好他今天学到不少放松多余力道的方法。

桑迦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摆出豪亲自传授给他的基本架势。

这时，一股蜂蜜糕点的香气窜入鼻腔。

「你这是跟谁学的啊？」

「啊啊啊啊啊！」

桑迦吓得当场瘫坐下来。

他睁开双眼，发现握着一枝龙胆的真红站在自己面前。

比起震惊，他更觉得羞耻。有种像是玩扮家家酒被别人看到的强烈耻辱感。

可以不要老是在消除自身气息的状态下回来吗？

「你帮我打扫房间了啊。谢谢你。」

「你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开始闲聊啊……」

「回到家之后发现有人在，感觉好奇妙呢。」

「你差不多也该习惯了吧……」

真红从敞开的房门踏进房里，把龙胆以外的行李随意丢在地上（你就是这样，房间才会变得乱七八糟啦），然后又走回厨房。他似乎没发现放着手枪的抽屉被打开过一事。桑迦暗自松了一口气。

「是豪？还是宿？」

桑迦一时没能明白真红这个提问的意思。不过他似乎想继续刚才「这个基本架势是跟谁学的」的话题。

「跟豪学的。」

「怎么会想学这个？」

「我一开始原本打算跟你的妓院的杀手约翰·D学习杀人方式，但……」

糟糕。明明想隐瞒这件事，他却不小心说溜了嘴。

「不、不是，那个，但这个计画告吹了，结果我就顺势开始跟豪学习武术。所以我没有违反你定的规定喔。」

「干嘛呀，看你焦急得好像偷吃被发现一样。」

真红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没关系。如果你想学习杀人技巧，跟谁讨教都可以喔。」

「咦！」

「你可以多跟几个人学学啊。因为大家的方式应该都不一样。只要你不会做出偷窃手枪的行为，爱跟谁学就跟谁学吧。」

听到真红这么干脆地允诺，桑迦有点傻眼。

但他同时也暗自心惊了一下。真红会刻意提及手枪，是不是别有用意？

不过，他得先确认的事不是这个。

「喂，这是你说的耶？你要我先对身为白蛇堂一员有所自觉。难道你忘了？」

「我记得啊。所以我还没教你。而且，你刚才对我说『你的』妓院呢」

「这、这应该是文法？之类的问题吧！因为那间妓院又不是我的。」

「是这样吗？桑迦，你应该是脑中没能马上浮现华蝶宝珠这个名字吧？再说，反正你──……」

「……反正我怎样？」

真红耸耸肩。

「反正你感觉很渴望被束缚啊。」

「啥？」

他是想说「你没打算让我以外的人教吧」吗？又或者这是什么深奥的比喻？

真红像是要打断桑迦的思考般，将龙胆递给他。

「送你。」

真红时常会像这样买龙胆回来。

他的行为没有一定的规律。真要说的话，大概会在上一次买的龙胆枯萎时买新的回来。

真红过去曾告诉他，龙胆是亲近的人过世时用来吊唁的花卉。不过他身边应该不至于这么常有人丧命。所以他肯定是一直在凭吊阿尔哈。

桑迦没直接询问真红。就算问了，他八成也会以「只是一时兴起」回应吧。

「……我不知道你擅不擅长教人怎么开枪，不过，论武术的话，绝对是跟你以外的人学习比较好吧。」

接过龙胆的桑迦这么出言调侃。他觉得自己每次收到花，都忍不住感到欣喜的事有点难为情，才用这种口气说话。

「你的言下之意是？」

「该怎么说呢，武术这种东西，感觉品行高洁的人会比较擅长教人。」

「哦？你想跟我吵架吗，桑迦？」

桑迦拿起餐桌上用来取代花瓶的杯子。

他在里头注入干净的水，将枯萎的龙胆丢弃，再把真红今天带回来的龙胆插进去。

「但我不会被这么肤浅的挑衅激怒就是了。」

「我只是坦率说出自己的想法耶。」

「如果是八不打的话，真红大哥哥也可以用浅显易懂的方式教你喔。」

「你明明就被挑衅了嘛。」

桑迦只是当着真红的面说他本人的坏话，并没有半点想挑衅的意思。

「八不打是什么东西啊？」

「点穴的……嗯，细节不提应该也无所谓吧。人体一共有八个足以致命的弱点。八不打就是有可能闹出人命，因此必须避开的部位。」

「也太危险了吧！」

「桑迦，你去那边站好。」

真红指着和餐桌有一段距离的地方，要拿着杯子的桑迦走到那里去。

「要平静地走，不能让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不管我对你做什么都一样喔。」

「……喔。」

意思就是，如果乱动可能会有危险吧。

真红大哥哥的八不打讲座，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开始了。

真红竖起食指和中指。

「一为太阳穴。这里是头盖骨最薄的地方。」

「唔……」

真红以两根手指抵着桑迦的眉尾。他没有特别使力，只是温柔地按着。但光是听到他说这里是弱点，就让桑迦紧张起来。

「二为廉泉穴。毕竟呼吸很重要呢。」

「咕……」

接着是咽喉。

跟太阳穴一样，就算不知道这里是人体的弱点，也都是一旦被碰触，就会让人直觉不妙的部位。

「三为肩贞跟天宗。肺也很重要。」

「你为什么偶尔会喷香水啊？」

这次是手臂根部。

因为蜂蜜糕点的香气再次逼近，桑迦如此询问，但被真红无视。

真红是以为桑迦在抱怨他很臭吗？实际上，这股香气虽然还算好闻，但对嗅觉敏锐的人来说，可能就甜腻到让人想敬而远之了。

「四为期门。不过内脏全都很重要喔。」

「啊，喂，别乱摸啦。」

胸部下方。

以为真红会对项炼做什么的桑迦，不禁提高音量呐喊。

他下意识的动作，让杯中的水剧烈摇晃。

「我没碰到啦。我说啊，桑迦。这条项炼没有你想的那么有价值喔。」

「这我知道啦……！」

桑迦很清楚，对真红来说这条项炼不过是垃圾。

不过他也觉得自己的反应是理所当然。毕竟对桑迦来说，这是足以让他下意识伸手守护的珍贵物品。

「好啦好啦，那下一个。五为会阴。这里被攻击真的超痛。不过比起痛楚，耻辱感或许更强烈吧。」

肛门和阴囊之间。

桑迦不禁窜出冷汗。

因为真红的动作过于自然，他连以「你在摸哪里啊！」吐嘈都来不及。

「六为章门、肾俞跟志室。这一带被攻击的话，可能会导致血尿。」

侧腹以及腰际。

「七为风府跟腰俞。能让身体麻痹。」

脖子后方跟腰。

「八为耳穴。因为鼓膜很容易破掉呢。好，结束了。」

「嘎啊啊啊啊！」

真红像是恶作剧那样，冷不防地将食指捅进桑迦的耳里。

桑迦全身窜起鸡皮疙瘩，手中的水杯也跟着摔落。

「不是交代你别让水洒出来了吗？」

杯子没摔破，水也没洒出来，连龙胆都还插在杯子里，就这样被真红捧在手中。他在杯子落地前接住了它。

真的假的啊──桑迦不禁茫然。

就算事先预测到桑迦会把水杯落下，一般人也没办法这么快反应过来吧？很可怕耶。

这个男人真正想教导他的该不会不是武术，而是「要是小看我，后果可不堪设想喔」之类的吧……？

「不过想在实际战斗时精准攻击对手八不打的部位，可需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修练呢。」

真红将水杯放回餐桌正中央。他看了看龙胆，再看了一眼桑迦，然后露出轻浮的笑容。这个人是怎样啦。

「你也没办法确实运用这招吗？」

「没有用它的理由啊。要是对手掏枪，一切就玩完了。就算做为防身术，我也不太推荐呢，我觉得训练逃跑的速度还比较实际。」

有够直接。

「比起这个，我肚子饿了耶，桑迦。」

「你也活得太自我了吧。」

迳自开始八不打讲座，又在结束后迳自坐到餐桌前，缺乏教养地趴倒在桌上，催促桑迦煮饭。

不过桑迦下厨的进度确实被拖延到了。

他随意以家里现成的食材完成了晚餐。

「饭煮好喽。」

刚才吵着要吃饭的本人，现在却毫无反应。

「……睡着了？」

真红没有拿起菸管吞云吐雾，只是默默趴在桌上。桑迦原本以为他是在乖乖等待晚餐出炉，没想到只是睡着了而已。怪不得这么安静。

「唉，你身上有灰尘。」

桑迦替真红挥去沾染在后脑杓的一些灰尘。或许是他讲解八不打时扬起了家中的灰尘吧。但真红仍没有反应。

「也得好好打扫厨房才行呢……」

无人回应桑迦这个听起来像是家庭主夫的烦恼，传进耳里的只有熟睡的真红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4

跟豪还有宿一起度过的时间，开始变得理所当然。

为了替洗衣业公会代表找回失物，他们跑遍大街小巷。为了调解白蛇堂管辖之下的店家之间的纷争，以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加以劝说。

有时也会处理一些比较危险的任务。例如送货给剧场后方的鸦片馆老板，或是低调散播地底打靶场存在的消息。

埋藏在豪宅墙壁里头的传说秘宝、翼帮的大本营其实是一间很大的寺庙……在广场里等客人上门的计程车司机们，总能为桑迦等人提供各种真伪不明的八卦和冷门知识。

即使吃惊、害怕、愤怒，最后仍是笑着过日子，同时变得愈来愈熟悉华埠和白蛇堂。

──突然。

某天回过神来的时候，桑迦发现自己在一间不知位于何处的店里，不知为何自然而然地跟着豪和宿一起订做服装。

店内被大量的各类服饰掩埋。

桑迦站在镜子前，豪跟宿则是分别从两侧朝他递出衣物。

从长袍、汉服、功夫装等华埠风格的服装，到最新款式的三件式西装，他以连自己都头昏眼花的速度不停换装。

「你喜欢哪一件？」

桑迦答不上来。他连自己想不想穿这些衣服都搞不清楚。

「你喜欢什么颜色？」

我不知道。

「你喜欢什么图案？」

我不知道。

「选你自己喜欢的吧。」

我不知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啊，桑迦？」

我不知道。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不想要什么。

说不定现在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事物，都是应该丢弃的东西。

「那么，这个……」

桑迦没想太多便伸出手，将触及到的物体拉向自己。

「────呀……！」

那是阿尔哈的头部。

没有头颅以下的部分，半边脸被烧得面目全非。

有那么一瞬间，桑迦把深爱的妹妹判断成血腥骇人的物体──他真心厌恶这样的自己。

他像是为了补偿般，温柔轻抚阿尔哈的头。

下一刻，阿尔哈的嘴巴一开一阖地动了起来。

一个嗓音跟着传来。

────哥哥想要的东西，就由阿尔哈替你决定吧。

「呜哇啊！…………啊？」

此时，桑迦醒了过来。

他在床上抬起上半身。衣服因为被汗水濡湿而紧贴着身体，令人相当不快。

无须环顾周遭，他也明白这里是真红的家。他刚才是在作梦……从哪个部分开始是梦？

桑迦感觉身体无比沉重。

他以双手掩面。

他望向自己的手。右手拇指没有套上指套，也没有缠着绷带。

当初被拔掉的指甲已经差不多完全长回来了。

不对。或许是因为从裂开的地方重新长出来，外观看起来是甲床剥离的状态，表面也没有原本的指甲来得平顺整齐。但这些全都无所谓。

桑迦来到华埠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以上的时间。

跟豪和宿这种同年龄的人一起度过的日子，对他来说相当新鲜。

为了到轻食餐厅里帮忙，他进入公立学校没多久便辍学，所以没有年纪相仿的友人。

跟那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每一天，桑迦都很开心。

没错，很开心。

也糟糕透顶。

阿尔哈都死了，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是为了复仇才加入白蛇堂。

自己的人生应该要全部奉献给阿尔哈才对。

所以──

作梦的这天，桑迦没有去找豪跟宿。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真红离开家后，闯进对方的房间里。

想当然尔，里面没有半个人。尽管如此，桑迦仍相当紧张。

为了避免制造出不必要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踏出每一步。

目标是床旁那张小桌子的抽屉里头的东西。

手枪。

桑迦不知道那把手枪到底是不是为了他而准备的东西。但怎样都无所谓了。就算是真红防身用的武器，他现在也要擅自拿来用。

尽管指甲已经几乎完全长回来了，真红对迪诺的调查仍迟迟没有结束。

他也还没教桑迦杀人的方式。

真要说起来，真红完全是依据个人的想法来判断桑迦对白蛇堂有没有归属意识。他如果有心拖延，要拖多久都可以。

桑迦战战兢兢地将手伸向手枪。

它沉甸甸地落在掌心里。

想拿着这把枪闯进迪诺所在的威尔天堂饭店，完成自己的复仇计画可说是天方夜谭。桑迦自己也很明白这完全是有勇无谋的行为。

不过就算这样，也总比拿着一把菜刀杀过去要好。只要在真红没发现的状态下行动，他理应有机会杀死迪诺。

至少比继续待在这里更有机会。

所以，他现在必须拿着枪离开这个房间。

桑迦原本就对黑手党深恶痛绝，所以他不会感到不舍。理应不会。不能感到不舍。

尽管如此，他的双脚却无法动弹。

「我发现坏孩子喽。」

突然传来的这个嗓音，让桑迦吓得双肩一震。

手中的枪也跟着掉到地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桑迦以僵硬的动作抬起头。

「你、你……为……什么……」

真红背对房门出现在他面前。

桑迦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气息。一如他每次回家时那样。

「你问为什么？因为这里是我的房间啊。」

真红一步步朝桑迦走近。

桑迦往后退，但他的双腿随即抵上床沿，无路可退。

他一个重心不稳，就这样跌坐在床上。

「如果你以为这么做不会被发现，那就太小看我喽，桑迦。因为你今天早上的表情很凝重啊。一脸就是『我接下来会搞事』的感觉。」

真红捡起落在地上的枪。

「你知道这东西是我的吧？」

他走到桑迦身旁，将手枪放在小桌上。

看到真红面带笑容俯瞰自己，桑迦一瞬间感到无法呼吸。

他连忙垂下头，将真红从自己的视野之中撵出去。

「啊。不，我一开始没打算偷……」

「没打算偷？」

「唔，啊……」

「没关系，好好说。我会听到最后。」

「我不知道，那个，你什么时候，才会教我怎么杀人。而且我想说那把枪，说不定是给我的，啊，虽然不是，但我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因为，我为了阿尔哈，我、我不能，太开心，阿尔哈她…………」

桑迦支支吾吾地拼命解释，但他的发言听起来支离破碎。

他无计可施地沉默下来。

「好啊。」

「咦……」

「我现在就教你怎么杀人吧。」

「咦！」

桑迦猛地抬起头。真红俯瞰他的表情看起来相当平静。

「……可以吗？」

「桑迦，你真的很不擅长跟人谈判耶。不能这样反问啦。听到对方这么说，就得乘胜追击才行，不然对方可能马上就会反悔呢。」

真红懒洋洋地这么表示。他的说话语气、嗓音跟发言，都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是不是没有生气？

正当桑迦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提高警戒时，真红缓缓从挂在脖子上的包包里头取出某个东西。

是冰锥。

真红拿下前端的套子，让桑迦握着木制握柄的部分。

「……什么？」

「因为才刚开始，你就先用这个刺我的右眼试试吧。」

真红扬起自己的浏海，露出爽朗笑容这么说。

「────……啥？」

「好啦，动作快点。」

「等、等、等一……！」

真红握住桑迦握着碎冰锥的手。

然后硬是将它拉往自己右眼的位置。

碎冰锥前端接触到真红的眼皮。

尖端微微陷入皮肤里的触感。

桑迦极力抑制几乎要从喉头迸出的尖叫声，硬是将自己的手拉回。

（插图017）

「干嘛啦，你倒是快点动手啊。难不成你是想看到我躺在卧房里说着『快点』，以娇声催促的类型？又不是好色老头。」

「你、你先……说明一下。」

「嗯？他以为自己的技巧让女方欲火焚身，所以有些得意忘形，但那句『快点』其实是『你技巧超差，所以快点结束啦』的意思喔。那种蠢材连这种事都没发现，最后被女孩子认定成自以为是的存在，然后被她们在背地里批评得体无完肤。」

「我不是要你说明好色老头……！」

桑迦怒瞪真红。

他的视线此刻集中在对方的右眼，而不是鲜红的左眼上。

总是藏在浏海之下，上下眼皮歪七扭八地缝在一起的那只右眼。

「你不是打算杀人吗？这样的话，至少得变得能刺穿我的眼睛吧。」

「这、这是哪门子道理啊。」

「我的道理。」

根本不讲理到极点。不过，听到真红这么直接了当地表示「自己就是法律」，桑迦也无话可说。

「这里面是义眼，所以不用在意喔。」

「但、但外面还是有眼皮啊……」

「我这边没有感觉。」

「……是不会痛的意思？」

「没错。」

「可是，这、这样刺下去，等于是贯通眼窝了吧？皮肤会受伤啊……」

「没关系。我会找菲小姐替我治疗。」

哪里没关系了啊。菲应该很排斥这种刻意伤害自己身体的行为吧。

但桑迦也很清楚，就算跟真红说这些，他还是不会让步。

「嘿咻。」

真红轻声吆喝，然后蹲低身子。

这次换桑迦俯瞰着他。

他没有扬起浏海的另一只手，此刻搁在桑迦大腿上。床垫传来被用力挤压的声音。桑迦感觉脑中一片空白。真红这么做，是想阻断他的退路吗？

「哎呀，你在发抖？我的体温应该很高才对啊。」

真红的手是隔着布料碰触桑迦，所以后者根本不知道他的体温偏高还是偏低。再说，桑迦发抖的原因明显跟温度无关，是来自恐惧。这个男人真的很坏心眼。别露出虎牙灿笑啦。

「来，请便。」

真红将脸探过来。

看起来一派轻松到彷佛只是在索吻。

「呜呜，啊，呜……」

只要突破这一关，就能大大提升自己复仇的成功率。

桑迦紧握着手中的冰锥，持续低声呻吟。

他的下手目标，在极度靠近自己的位置静止不动。

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动作。

使劲挥下手中的冰锥，让尖端贯穿眼球。就只是这样罢了。

跟打耳洞相比，没有太大的差别。

跟杀人相比，根本算不上什么。

桑迦抬起手。

他以颤抖的手将冰锥前端靠近真红的右眼────

「……我做不到。」

并无力地放下手，拳头就这样落在床上。

「我想也是。」

真红放下浏海。

「你啊，是杀不了人的。」

他以彷佛能看穿一切的鲜红左眼直直望向桑迦。

「所以就算教你怎么杀人，也是白费力气。」

桑迦有种跌入冰窖的感觉。

不是因为真红宣布他资格不符。

而是因为真红这句话澈底推翻了两人先前的约定。

「……喂。你该不会，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教我怎么杀人吗？」

「哎呀，我让你这么想了？」

「别开玩笑了，是这样没错吧？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我加入白蛇堂啊。」

没想到事到如今，最初的疑问再次浮现于桑迦脑中。

「就算只是你一时兴起，但是，你应该一直，都知道，我想报仇吧。唉，不然，难道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杀了迪诺？这样的话，为何还────……」

这时──

桑迦耳畔响起一个沙哑的嗓音。

他想起跟豪、宿一起到剧场后方的鸦片馆时听到的某个八卦。

在烟雾弥漫，天花板很低矮的房间里，人们躺在脏兮兮的床垫上。

他们捧着吸食鸦片用的长长烟枪，被罂粟花的果实夺走了所有人生。

其中一名老人独自望向什么都没有的半空中，反覆轻喃相同的故事。

──这座城里啊，有个红色眼睛的怪物。听说要是被那家伙看上，就会被五马分尸，解剖后的尸块会被分别卖到不同的地方。可别没头没脑地对新的药出手啊──

连记住的价值都没有，无人当作一回事的胡说八道。

直到前一刻，桑迦都还认为那只是老人荒诞无稽的妄语。

不过，难道眼前这个男人其实──

「……你打算把我大卸八块，然后卖掉吗？」

真红微微挑起眉毛。

──老人所说的「红眼怪物」，难道就是这个男人？

「我说啊，桑迦。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你只是把我照顾到适合收割的时期而已吧？」

「你又不是猪还是小麦之类的。」

「不然！不然你到底打算……」

「不管我怎么回答，你都不会接受吧？不如，你告诉我你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好了。我会一字一句照着说给你听。」

「这样有什么意义……！」

无论桑迦怎么抗议，都被真红轻飘飘地带过。

即使听到真红怀着诚意回答，也没有半点意义。不管他让桑迦加入白蛇堂的理由为何，骗了桑迦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真红泰然自若的反应，让桑迦的怒气再次升温。

「早知道是这样，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加入白蛇堂。就算会同归于尽，我也该动身去杀了迪诺。」

「你只会反过来被打跑啦。不管对方是迪诺，还是我。」

「……那是因为我之前──」

一个物体落地的清脆声响传来。真红的视线一瞬间被吸引过去。

「没有能用的工具。」

桑迦迅速拿起桌上的手枪。

他把冰锥扔在地上，趁真红被分散注意力的瞬间行动。

「只要有枪，就算是我也能成功。」

「你没办法的。」

「只要开枪就行了吧？」

桑迦将枪口对准真红。

「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桑迦。你根本不清楚怎么用枪啊。要是走火怎么办？你的手指会被炸飞耶。」

「双手举起来。」

「想吓唬人的话，把枪口塞进我的嘴巴里会比较有效喔。」

「我叫你举起手。」

「就算只是防身用的枪枝，像你这样的战斗门外汉，拿太强大的武器反而很危险呢……你知道为什么吗？」

「────呜啊！」

「一旦武器被抢走，形势就会完全反转。」

这可说是最差劲的言出必行。

没料到真红会出手反制的桑迦，因一时大意而被他从正面冲撞，手上的枪也被抢回去。

不过，真红没有以枪口对准桑迦或是将枪身塞进他的嘴里，只是把枪放回桌面上，然后从上方以手掌按着它。

桑迦按着自己的侧腹起身，不甘心地狠狠咬牙。

「你一开始打算去刺杀迪诺时，我担心你搞不好会成功，所以从中阻挠。但我现在已经明白你无法杀人的事实了。仔细想想，这样一来，我好像也没有理由继续阻止你。」

桑迦的眉心挤出深深皱纹。他完全不懂真红这番话的用意。

「可是啊，桑迦，你绝对会死。就算能拿着枪闯入迪诺的所在处，你还是会死喔。这样你也要去吗？」

「我……当然要去。我真的很想去啊。毕竟你不打算教我怎么杀人，而我既然能弄到枪，我就完全不想忍（受不了）了。」

真红懒洋洋地举起双手。刚才被枪口指着时，他明明完全不愿意做出这样的投降动作。真是可恨的家伙。

「那么，请便吧。一直听你说『要去』、『不想忍了（受不了）』什么的，我也会软掉呢。」

谁管你啊，混蛋。恶心死了。

「…………啊？」

因为真红净是说些莫名其妙的发言，话题完全被扯远了。但他的掌心此刻已经离开放在桌上的手枪。桑迦慢了半拍，才明白他方才说的话的意思。

真红批准他带这把枪出门了。

为什么？是「我不需要会咬主人的狗」的饲主心态吗？像是把狗跟狗最喜欢的玩具一同丢弃那样，他也要用这样的方式舍弃桑迦和这把枪？

桑迦真的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但无法理解也无所谓。

只要能复仇就好。他不想再思考其他事情。

桑迦拿起枪，没再开口跟真红交谈，步出家门。

他有些在意真红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目送自己离去。

不过，桑迦没有回头。

他就这样离开了华埠。

5

桑迦直接朝威尔天堂饭店前进。

那栋迪诺曾说自己住在里面的高级饭店。

他带着足以支付单趟计程车车钱的现金。只要能收拾掉迪诺，他就算回不去也无所谓

──如果想找我帮忙，请到威尔天堂饭店来吧！我会跟老大一起欢迎你的大驾光临！

迪诺在阿尔哈的坟前向桑迦这么打包票，已经是超过一个月之前的事。判断这个约定现在还有效的他，会不会显得太不谙世事？

总之，桑迦走向饭店柜台。

「桑迦先生。关于您和迪诺先生约定会面一事，我方才确认过，迪诺先生目前不在饭店里……您说迪诺先生方便会面的日期吗？这点我恐怕无法确定。如果是今天的话，迪诺先生的上司表示他可以代为和您接洽，请问这样的安排您接受吗？」

怎么可能接受啊。

在迪诺一派轻松地现身的瞬间，冷不防地朝他开枪──这才是桑迦的目的。就算地位比迪诺更高的人出面接待他，也只会让他困扰而已。

…………是假装不在吗？迪诺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什么蹊跷？

刚才老实报上自己的名字，该不会是个天大的错误？

祭出正攻法的他，到头来没能见到迪诺。

这间高级饭店并非浪得虚名。想摆脱驻守在里头的警卫硬闯，感觉是不可能的任务。就算想躲进送货员的载货架里头，桑迦也没有这方面的人脉。凭他一个人也无法同时监视这间饭店的多个出入口。

对桑迦来说，威尔天堂饭店简直是一栋十层楼高的要塞。

他不禁诅咒起自己的草率鲁莽。现在的自己，跟过去握着菜刀从家里冲出来的那个自己根本没两样。

啊，不过，这么说来……是吗──就是这样！

桑迦回想起初次遇见迪诺的那天。到店里推销啤酒的他看起来毫无防备。也就是说，比起守在敌方大本营的这间饭店外头，预测迪诺可能会造访的店家，再事先埋伏在那里，成功杀死他的机率应该会更高。

桑迦选择暂时撤退……当然是徒步。

他没有返回真红的家，而是前往跟华埠相邻的民族区，目的地是他原本住的老旧公寓。

这个家的房租原本是一周缴一次。在阿尔哈死后，桑迦整个人委靡不振的那段期间，房东决定改成月缴的方式。他或许是想趁桑迦还有钱时多捞一点吧。

到头来，因为桑迦顺势在华埠住下，先前支付的房租等于是白白浪费。下一期的房租支付日也早就过了，他现在已经没有继续住在这里的权利。

幸好目前还没有新的租客住进来。桑迦选择暂时以这里为据点。

在他离家这段期间，家中的衣物、餐具等日用品都被偷了。因为家里原本就没放什么值钱的东西，倒也算不上损害。但没有衣物能替换一事，让他感到心力交瘁。

他不能继续穿着这身服装。尽管巴不得马上扔掉跟真红借来的东西，但看来也只能忍耐一段时间了。

桑迦开始四处搜集跟迪诺相关的情报。

翻阅旧报纸、询问街上的游民、向立地条件良好的店家打听。

然而他迟迟得不到跟迪诺相关的蛛丝马迹。轻食餐厅的土地被猎鹰家族占为己有一事，也让他大受打击。桑迦不禁紧握住胸前的炼坠。

「阿尔哈……」

就算眺望炼坠里的照片也只会让心情更加焦躁。桑迦怀着像是寻求依靠般的心情，前往阿尔哈的坟墓所在的墓园。

令他意外的是，那里已经有一名访客。

一名陌生少女伫立在阿尔哈的坟前。她的年龄看上去跟阿尔哈相仿。

少女发现桑迦靠近便抬起头。光是跟桑迦对上视线，她就显得有些慌张。感觉是个内向的女孩子。

「……你是阿尔哈的朋友吗？」

为了避免给少女带来压力，桑迦在她身旁蹲下轻声这么问。

其实他的内心一片混乱。

竟然有关心阿尔哈的人存在吗？

要是他更早遇到这名少女就好了。

这样一来，就算真红送龙胆给桑迦，也无法打动他了。

「请、请问……」

「我叫桑迦，是阿尔哈的哥哥。」

「咦！你、你是她的哥哥呀。那个，我不是……阿尔哈的朋友……」

「你明明都特地来到她的坟前了？」

「因为，我没有资格当阿尔哈的朋友……」

「喔、喔喔？你怎么了？」

少女的双眼浮现泪光。

「阿、阿尔哈因为袒护笨手笨脚的我，被老师盯上。那之后，阿尔哈一直对我很亲切，我却因为害怕而避着她……老师后来会对阿尔哈那么严苛……其实都是我害的……！」

或许是多少怀抱着赎罪意识，少女一五一十地向桑迦吐露出来。

她说不定是希望桑迦谴责自己。这样一来，内心的罪恶感想必也能减轻一些。

「阿尔哈被老师用教鞭抽打手臂……在班上被孤立……换作是我，绝对会变得再也无法去上学。阿尔哈一定也很痛苦才对……但我却连一句抱歉都说不出口……我一直不知道她已经死掉了……」

然而桑迦的意识，已经完全从在眼前这名啜泣的少女身上抽离。

跟阿尔哈相关的过往点滴，此刻澈底占据他的大脑。

──等，那是什么？这样很痛吧？唔哇，你可爱的手臂怎么会……！

浮现在阿尔哈前臂上的瘀青。

面对桑迦的关心，阿尔哈表示是在学校玩游乐器材时弄的伤，但那八成是在说谎。真正的原因其实是──

在那之后，桑迦感觉一片茫然，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少女道别的。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脑中也混乱无比。

我──

是不是忽略了阿尔哈痛苦的呐喊？为什么那家伙没告诉我在学校被老师用教鞭抽打的事？是因为我对她能好好去上学一事感到开心吧。在父母死后，我变得没有余力继续就学，所以怎么也不希望这种不合理的事发生在阿尔哈身上。然而这到头来不过是我用来自我满足的想法而已吗？这种结局让人完全笑不出来啊。希望能成为歌手赚大钱，所以想辍学──阿尔哈当初的这个请求，应该好好倾听的部分不是前半段，而是后半段才对。那时的她恐怕已经濒临极限了吧。但我却对这些浑然不觉。嘴上老是说要替阿尔哈报仇，但我实际上根本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如果我是个更可靠的哥哥，她或许也不会刻意跑来轻食餐厅，扯什么歌手试镜的问题了吧。

……是我让阿尔哈白白送死────？

「请问……」

突然有人将手搭在桑迦肩上。

吓了一跳的桑迦猛然转头。

一名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是个样貌平凡的年轻男子。

「我听说在这一带，有名青年四处打听迪诺可能出没的场所……那名青年就是你吗？」

「……啊，嗯。」

「其实，我手上有一些跟他相关的情报……」

冷静想想，这名男子简直可疑到极点。

然而桑迦在前一刻得出的结论实在过于残酷。要是不马上用复仇填满自己的大脑，他可能会疯掉。

他决定将一切寄望在眼前这名男子提供的情报上。

无论对方是烈女或荡妇，只要是心爱女人的说词就会全盘接收──此刻的桑迦，有如这般愚蠢的男人。

第一卷 中场 虚

报社记者苦等着复仇的时刻到来。一直一直都在等。

他之所以在这间报社工作，是为了揭发在普罗凯纳克各个角落发生的不公不义。

他跟随着怀抱相同理念的社长和上司，写下许多揭露猎鹰家族各种恶形恶状的报导。但也因此遭到施压，愿意在他们的报纸上刊登广告的客户减少，公司领地也被泼洒粪尿等秽物。但这些霸凌手段仍没有让报社屈服。

尽管如此，这般高洁的理想并没有持续太久。

某天，股东和赞助商们在猎鹰家族的煽动怂恿下，将报社的所有不动产和股份全数转移给后者。

报社的规模因此扩大。相机和公务车也换成最流行先进的款式。

然而让记者尊敬的上司等人的过往热情似乎也消弭殆尽。

所有报社员工都等同于被猎鹰家族雇用的状态。

看到上司对黑手党逢迎谄媚的模样，记者感觉内心彷佛有什么东西澈底被击碎了。

因此，那时听到猎鹰家族的副头目要求他负责看顾个性自由奔放的迪诺时，记者也默默接受。

他舍弃了自尊。折断了写稿的笔。

因为他澈底明白了剑有多么强大。

记者下定决心，倘若自己有一天也能获得那把剑，他随时会为了复仇而挥下它。

「……迪诺先生。你明天会参加在『猎户座』这间店召开的会议对吧？」

跟迪诺两人一如往常地待在房里时，记者这么开口询问。

某个持续寻找迪诺的青年，一脚踩进他的情报网里。

那名青年似乎对迪诺怀抱着强烈杀意。

对方跟记者没有任何关连。也就是说，无论青年做了什么，都很难怀疑到记者头上。

因此，记者将迪诺会出现的地点泄漏给那名青年。

「不，明天我不会出席！但我可不是想休假喔。毕竟我很忙呢。我的生活相当充实！明天的会议还有其他代表会出席，所以不成问题！」

「咦……？」

「怎么了吗？」

「不、不，没什么……」

他应该先确认迪诺的行程才对。这个失误粗浅到让记者想抱头哀号。

这样一来，就变成他告诉青年假情报了。

不过，如果只是迪诺不会在猎户座现身的话，应该没必要刻意更正。

青年痛恨的对象没有现身。不过是这样罢了，不会造成实质损害──应该。

「副头目告诉我，之前有访客来找过我呢。」

「……到威尔天堂饭店找你……是吗？」

「是的，当然喽！为什么刻意这么问？我不是一直都待在这个地方吗！」

「是啊……」

不用说，记者对迪诺口中的访客并无印象，所以先前或许真的是副头目和对方接洽的吧。自己当下明明就在饭店里，却无法亲自和访客会面──迪诺难道不曾怀疑这一点吗？又或者，他觉得这是高层对他疼爱有加的表现？

「然后啊，那位访客，你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吗？他就是轻食餐厅被烧掉的那个灰头发呢！」

这么说来，接收了自己假情报的那名青年，也有一头灰色短发呢。但这算不上是罕见的发色，所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难得我都忘掉他了！事到如今，关于那间店跟土地都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灰头发想必是人生走投无路，所以想来找我报仇吧。」

「是喔。」

「这样的话，我就等于是他的生存动力喽！有明确的目标是好事呢。托我的福，他的生活想必会变得多彩多姿吧！我真是个美好的存在！」

「这样啊……」

「不过，如果被他缠上也很麻烦，我得先下手为强才行。而且我之前说想拿下某间妓院的计画，最近也开始有所进展了。我有很多要做的事情呢！」

所以就连事先安排好的会议都能缺席吗？

该说迪诺是自由奔放，还是像脱缰野马呢……只要他能顺利扩张猎鹰家族的势力范围，感觉似乎做什么都会被允许。

「迪诺先生，你说要先下手为强……是要亲自对付对方的意思吗？」

他不是不会对一般老百姓出手吗？

「不不不，怎么会呢！」

迪诺否定了。意思就是，他又打算随意雇用几个小流氓，来执行这个任务吧。

记者在这一刻发现了。自己企图做的事情，其实跟眼前这名美丽又残酷的少年的计画没什么两样。

还真是堕落了啊。他不禁想这么自嘲。

他好想被过去的自己用那支意志强大的笔刺死。

「哎呀，怎么了吗？……啊！我懂了！你觉得我对自己的实力没自信，所以打算雇用别人来对付灰头发，对吧！」

记者压根儿不这么想。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

迪诺对感受他人的心情变化这件事实在过于生疏。

不过，毕竟他的眼中完全没有他人的存在，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自夸有点不好意思，但我的实力可是很不错的喔。其实啊，这边楼上有个秘密行刑场呢。因为我时常负责处决一般老百姓以外的对象。」

「这边……楼上？」

「没错！」

「……饭店里头竟然有这种设施？」

「哎呀！请你务必保密喔！因为不是组织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记者没打算宣传这件事。

毕竟这么做也没有意义。

黑手党老大租用了饭店最高楼层。所以这层楼理应就是最高层才对。要说这里的楼上，恐怕就只有阁楼之类的──迪诺指的是这个吗？

又或者，在普罗凯纳克唯我独尊的猎鹰家族，想擅自扩建也不成问题？

「我的射击技巧，可是副头目亲自教授的呢！啊啊，老大！如果老大陷入危机，我绝对会保护您的！老大，今天的您看起来格外成熟稳重，比平常更有魅力呢！」

原来老大在吗──记者望向迪诺面朝的方向。

因为迪诺不曾在对话中提及，他完全没发现。

记者完全不明白今天的老大跟以往有哪里不同。

「光是将老大的英姿烙印在我的眼中，恐怕还是不够呢。唉，既然是记者，你应该带着相机吧？你不觉得我跟老大并排的光景美如画吗？」

迪诺做出搂着老大手臂的姿势。

就算想喝水，也只会以「我口渴了呢」来表达的少年。

就算想下令关窗，也只会以「好冷喔」来表达的少年。

也就是说，迪诺这一刻是在命令记者为他们拍照。

记者现在已经能摸清迪诺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尽管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窝囊，他还是按下快门。

对黑手党唯唯诺诺，总是仰赖他人度日。

记者内心深处的空虚黑洞，随着每个夜晚的到来愈变愈大。

第一卷 四章 战胜痛楚

1

这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下雨。

吸饱了水分的衣物沉重无比。每踏出一步，就因为湿透而发出声响的鞋子，也令人相当不快。

桑迦伫立在名为猎户座的店家的招牌下方。

这是一间立地和华埠及桑迦老家都有一段距离的朴素餐厅。

迪诺今晚将会在这里现身。

猎鹰家族似乎将在这里召开一场会议。

会议规模很小，大概只有五、六人出席。

这是先前初次见面的报社记者透露给他的情报。

对记者来说，情报想必是最具价值的东西。

他愿意免费提供情报给桑迦，实在相当不自然。

不过，桑迦已经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对迪诺开枪。

他脑中只剩下这件事。

店内还不见看似黑手党成员的人物。

毕竟距离会议还有一小时，这也是当然的。

猎户座看起来是私人经营的餐厅，店面不算宽敞，客人也不多。

只有像是开心享用餐点的老夫妻、在桌上书写着什么的年轻男子的客人数组。

店员只有两人。负责内场的老人及负责外场的儿子。

桑迦在店内深处的桌前坐下。坐在这里能监视出入口，而且因为有遮蔽物，只要压低身子，从入口处就看不见他的存在，可说是绝佳的位置。

店员一脸不满地将毛巾递给全身湿透的桑迦。

别弄脏店内──他以困扰的表情这么说。

他没把自己赶出去。真是个好人──桑迦想着。双亲分别来自不同国家的长相，以及他身上这袭华埠常见的服装，有时会让他成为排挤的对象。

正因如此，桑迦总觉得有点愧疚。他以手轻轻按着藏在衣物之下的手枪。

他之后一定会把店里弄脏。

桑迦没有碰那盘送上桌的义大利面，只是静待猎鹰家族现身。

不知为何，在这种情况下总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

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

在桑迦就要涌现自己困在永恒里的错觉时，身穿西装，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们踏进店内。一共有四个人。

店员走上前迎接四人，同时以「多亏猎鹰家族的福，敝店才能一帆风顺」之类的发言拍马屁。

桑迦的心脏开始狂跳。

看到猎鹰家族的成员现身的瞬间，他反而又有种这一刻来得太快的感觉。

桑迦按着胸口，观察这些男子的长相。

从身高就可以判断最关键的迪诺并不在他们之中。

……他迟到了吗？

这倒是出乎意料。

虽然现在后悔也太迟了，但刚才空等的时候，他应该多少思考一下自己的行动计画。

「好啦好啦，各位客人。站起来、站起来。请从这边离开。」

猎鹰家族的其中一人──叼着点燃香菸的男子，开始对店内的所有客人下逐客令。搞什么啊。

这也出乎桑迦意料之外。

既然嫌其他客人碍事，一开始就把这间店包下来啊。

店员和客人看起来都一脸困惑。不仅如此，就连其他猎鹰家族的成员，也露出一脸傻眼的表情。

「喂喂喂，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吧？」

「不，你们之后就会感谢我啦。听好了，要是对方做出什么可疑的行为举止，就要马上反击。」

反击？

「喔！对了，你就躲到厕所去吧。」

被香菸男这么指示的男子，无奈地耸耸肩，但还是老实朝厕所走去。

咦？

桑迦焦急起来。

等等。你们就不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吗？

「然后──喔，你们俩可以留下来没关系。我请客，你们继续吃吧。要是店里完全看不到其他客人，也很不自然嘛。」

男子命令老夫妻这组客人留下来。

看起来快要吓哭的老夫妻，只能顺从地留在餐桌前。

怎么回事？猎鹰家族现在是在安排什么？

「喂，怎么还有客人在啊？我说你，现在赶快离开──」

发现桑迦的存在后，香菸男瞬间停下动作。

他细细观察着桑迦的长相及一身华埠风格的打扮。

桑迦原本以为是自己这副落汤鸡的模样太可疑，但似乎并非如此。

「────哇啊！」

「喂，小鬼。老实回答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

香菸男突然一把揪住桑迦的衣领。

喂，干嘛啊。这是在做什么？

桑迦陷入一片混乱。

难道他想杀死迪诺的企图被发现了……？

「你是，唔，啊……！」

桑迦一脚踹向男子的跨下。

他完全不知道此刻发生了什么事。

但现在的话，还能早对方一步采取行动。

桑迦将手探入衣服里头，取出手枪。

「啊，你、你这个臭小鬼……！」

以痛苦表情按住跨下的男子，眉尾被桑迦的枪口抵上。

「……你知道吗？这里是头盖骨最薄的地方喔。」

太阳穴。真红所说的八不打的部位之一。

这样引用真红的说法让桑迦有几分不情愿，但用来虚张声势，应该能得到很好的效果。

目睹桑迦的暴行，猎鹰家族剩余的两名成员朝这里冲过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喂、喂喂喂，我说你们啊……！」

从桑迦脑中闪过的，是豪一心向往的、有点微妙的恐吓台词。

「要是不想看到同伴的脑袋被打洞，就把手，啊，把双手交握在后脑杓，然后靠墙排、靠墙排成一列。」

桑迦提高音量。

男子们不甘不愿地照着他的指示去做。

从两人没有反抗的态度看来，他们身上可能没带枪？

若真是如此，桑迦可说是极其幸运。尽管只是持有一把枪，却成了这个空间里的强者。

不过在这之后，该如何行动？

听到争执声而从厨房走出来的厨师，和儿子双手交握僵在原地。老夫妻尖叫着躲进餐桌下方。

要是有人报警，桑迦就玩完了。

不管怎么想，这一连串行动都过于仓促。

冷静点。替阿尔哈报仇。杀了迪诺。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死了也无妨。

迪诺何时会现身？倘若他带着武器踏进来，形势恐怕会一口气反转。

就算撇开这个问题不谈，让目前的胶着状态持续下去，也并非明智之举。

更何况，还有一名男性成员躲在厕所里。

要是他察觉外头的骚动而走出来，原本在人数上就占劣势的桑迦，说不定会遭到压制。

既然如此，就趁迪诺现身前……先收拾掉这些家伙吗？

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开枪的瞬间，桑迦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抖到看起来滑稽不已的程度。

掌心不停渗出冷汗，让他快要握不住手中那把枪。

事到如今，还怕什么啊！

为了不让对方从枪口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桑迦拼命激励自己。

「────啊！」

注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的桑迦，此刻可说是破绽百出。

因此他没能阻止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香菸男将桑迦撞开。

然后顺势将他压制在地板上。

没能好好握住的手枪落地，滑到一段距离外。

原本靠墙站立的另两名男子捡起那把枪，朝这里走来。桑迦完全无力阻止这一切。

「少得意忘形，臭小鬼！」

「唔啊啊……！」

看着脸朝下倒地的桑迦，香菸男朝他的侧腹猛踩。一下、两下、好几下。

桑迦感到无法呼吸。

这是那个吧……八不打的章门。现在可不是悠哉烦恼「如果小便带血该怎么办」的时候。光是这个当下，他就已经痛到几乎要昏厥过去。

「喂，你们可别多管闲事喔。乖乖待着，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香菸男对店员和客人这么咆哮。就算他没出言警告，大家也已经吓到甚至不敢逃跑。

捡起手枪的男子，此刻将枪口对准桑迦。

强弱关系澈底反转了。

「那些家伙竟然派这种炮灰过来啊。」

「……意思是，他们先下手为强了？」

「不管怎么想，都是这样吧。这算是对方的宣战布告啊。」

「果然只有血统纯正的人才值得信赖呢。缄默法则（Omertà）的荣耀算什么？我早就觉得他们会背叛了。」

猎鹰家族的内部纠纷。

桑迦听得一头雾水。

从传入耳中的零碎情报判断，男子们可能把他误认为其他人了？

「喂喂喂，你现在是在抱怨高层的做法吗？」

「笨、笨蛋，才不是这样。可是，你们本来也不信任那帮家伙吧？应该只是打算好好利用一番，再视情况斗垮他们？什么联营企业啊，根本狗屎。」

「哎，虽然不是因为事情演变至此才这么想，但我也无法否定你的说法。这次能得到冠冕堂皇的借口，可说是谢天谢地。毕竟正义是站在我们这一方的。」

「是啊。」

他们是在等着跟谁见面吗？

会下逐客令，是为了在谈判对象出现可疑动作时，马上把他围起来痛殴一顿。店里没有其他人，也比较方便行动──是吗？

自己这样的解读正确吗？如果正确，桑迦可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你、你们，或、或、或许认错人──」

「闭嘴！你这个臭小鬼，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香菸男这么怒骂，另一名男子手中的枪，也一直停留在视野之中。

桑迦恐惧得说不出话。

他过去也曾经搞错威胁对象。他实在很想一拳打醒那时的自己，同时告诫「好好确认过对象再行动」。

「喂，炮灰。你这种臭小鬼再怎么努力，也只会被用完就丢掉喔……还真是可怜啊，唉，如果我告诉你，只要舔我的鞋子就能放你一马，你会舔吗？」

香菸男发出「呀哈哈」的刺耳笑声。

但下一刻，他随即露出认真的表情，以低沉嗓音再次开口。

「来，给我舔干净。」

沾满雨天道路泥泞的鞋子逼近桑迦眼前。

这个混蛋三流角色，竟然用这种老掉牙的戏码挑衅。有够无聊！

如果能这样放胆怒呛对方，不知道有多痛快呢？

为了活着度过这段时间，桑迦还是选择老实地伸出舌头。

然而在舌头即将触及鞋子前端时，男子朝他的侧脸猛力一踹。

「傻瓜，你在干嘛啊。我的鞋子会弄脏耶。」

简单明瞭的暴力。

桑迦不禁愣住。

尽管真红也对他做过类似的事，但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红八成控制过力道。那时他并未感受到这种彷佛连大脑都在震荡的冲击感，也不会担心自己的牙齿或腭骨断裂的问题。

桑迦的脸上满是泪水和鼻血。

铁锈味也在嘴里扩散。

「真亏你有胆子伸出这种脏兮兮的舌头耶。干脆拔掉它好了？」

「呃啊、啊、啊啊。」

前一刻明明才嫌脏，香菸男现在却又硬是扳开桑迦的嘴，徒手拉出桑迦的舌头。混杂着鲜血的唾液跟着溢出，一路从下腭流到地板上。

「湿答答的呢。感觉你还能当菸灰缸用喔？」

「咦，啊……住、住、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类似烤肉的滋滋声传来。烧焦味也窜入鼻腔。

香菸男将香菸点火的那头用力压在桑迦的舌头上。

看着桑迦痛苦挣扎的模样，香菸男重新将菸叼回嘴里，快活地笑了几声。

「呼，真是杰作。就让那些家伙见识一下背叛我们的下场吧。要把这家伙的耳朵扯下来送过去？还是把手指一根一根送过去比较好？啊，不过，为了不让他再次握枪，还是先砍掉他的右手好了？」

「唔，啊、啊啊……」

香菸男又朝桑迦的手猛踹两三脚。

「住手吧。这种嗜虐行为完全是你的个人喜好。就像你所说的，他只不过是个炮灰。」

「啊啊，说得没错。这家伙根本没有利用价值。更何况，这家伙看起来还只是个小鬼而已啊。别把他当成出气筒了。」

握着手枪的男子轻拍香菸男的肩头劝阻。

他带着温和笑容在桑迦身边蹲下。

「如果要让那些家伙见识叛徒的下场，我比较偏好一口气给对方一个痛快。」

他将枪口抵上桑迦的太阳穴。

就算不知道太阳穴的存在，凭触感也能明白枪口贴着自己的额头侧边。

无须刻意说明，每个人都知道只要瞄准这个部位开枪，就能确实取人性命。

死亡近在咫尺。

桑迦终于确实感受到这一点。

「啊……」

他听到一阵恼人的喀喀声。

是自己。明明一点都不冷，他的上下排牙齿却不停打颤。

「不……不、不要……」

一股难闻的气味窜入鼻腔。

是自己。他失禁了。

「喂喂喂，这家伙搞什么啊。脏死了！」

香菸男像个孩子那样在一旁嘻笑起哄。

跨下有股暖意。地板上也出现一滩液体。

继续下去的话，接下来流得满地的就会是脑浆了。

只要持枪男子以食指扣下扳机，再怎么不情愿，都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桑迦会被枪杀。

被人用真红那把枪射穿脑袋。

桑迦的呼吸变得急促。

心跳声也狂乱且响亮到他至今不曾经历过的程度。

──……我不想死。

复仇计画已经完全从桑迦脑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样的念头。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桑迦使尽力气闭上双眼。

足以震破鼓膜的冲击声传来。一发。再一发。

「………………咦？」

但自己的太阳穴并没有被贯穿。

接着是疑似原本抵着桑迦的那把枪落地的声响。

再来是持枪男子倒地的声响。

桑迦胆怯地睁开双眼。

男子的头部和胸口流出汩汩鲜血。

桑迦完全无法理解状况，但还是先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真红的手枪。看起来没有开过枪的痕迹。

「怎么了？不是喜欢一口气来个痛快（那个）吗？」

一个冰冷嗓音传来。

桑迦对这个向无法再次恢复意识的倒地男子抛出问句的嗓音有印象。

他转头，发现双手各持一把枪（贝瑞塔）的男子站在那里。

手握双枪，面貌帅气的男子不仅架势十足，还有着能同时击中目标对象脑袋跟心脏的优秀技术。

他是桑迦过去曾因认错人而恐吓的对象。

翼帮的刘胎龙。

身为部下的壮汉蜘蛛，也静静守在面无表情的他身旁。

从状况看来──是刘胎龙开枪了吗？

「关于比约定时间晚到一事，我在此向各位谢罪。因为外头在下雨，我被卷入了一点意外之中。」

刘胎龙对香菸男和另一名男子──亦即还活着的猎鹰家族成员这么说。

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现在已是会议开始后五分钟的时刻。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桑迦想着。

猎鹰家族在等待的与会成员，原来是刘胎龙。

所以自己八成是因为长相和这身服装打扮，被他们误认成翼帮的成员。

「不过，多亏迟到的福，我倒是听到了一些有趣的对话。原来我们不受信赖啊。」

香菸男等人方才在对话中批评的对象，原来正是翼帮。

这么说来，桑迦记得自己好像听过猎鹰家族和翼帮缔结了同盟关系──之类的消息。

话说回来，刘胎龙跟蜘蛛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偷听他们对话的？桑迦完全没感受到这两人的存在。

「少废话，明明就是你们先──呃！」

「真讨厌，这一切都是误会──……」

情绪激动的香菸男伸出手，准备一把揪住刘胎龙衣领，另一人则是企图逃往店铺深处。但这两人都没能成功。

蜘蛛以跟他的壮硕身躯格格不入的敏捷动作制服了他们。

他以藏在身上的小型棒状武器，精准击中男子们的喉头──亦即廉泉穴的所在位置。

不知是因此造成脑震荡或是其他效果，男子们就这样双双倒地。

……喂。明明就有人能在实际战斗中，确实运用八不打的理论进行攻击啊。

「做得很好，蜘蛛。要是搞得血肉横飞，后续清洁工作会很麻烦呢。」

听到刘胎龙这句话，桑迦才意识到「血」这种东西的存在。

倒在自己附近的男子身下涌现大滩鲜血，身上的衣物纤维也因吸满血液而染成红褐色。

这再真实不过的光景，让桑迦呼吸变得紊乱。

「很抱歉造成这样的骚动。各位没有受伤吧？来，请到外头避难。」

蜘蛛扯下倒地男子们的领带，用它将他们的双手绑在身后，接着又这样安抚店员和客人，将他们引导至店外。与其说是顾虑一般老百姓的安危，桑迦只觉得他们接下来恐怕打算在店里做什么不得张扬的事情。明明能当场射杀所有猎鹰家族的成员，他们却刻意留一条生路，想必是有其他用意在。

桑迦则是被独自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几乎要过度换气了。

「……你、你刚才，救了，我，吗？」

他努力挤出声音向刘胎龙搭话，还因此痛苦地咳嗽。

「只是凑巧罢了。单纯因为那个男人会对我造成危害──你是白蛇堂当家中意的那个小伙子吧。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

桑迦并不是说不出话。

他是想呐喊「你后面！」三个字。

先前躲在厕所里的男子现身了。

香菸男的用意，或许就是要让这名身为狙击手的成员在厕所里待命。他手上握着枪。

男子将枪口对准刘胎龙。

桑迦伸手指向男子、男子准备扣下扳机、刘胎龙转身开枪。这三人的动作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

「嘎啊……！」

刘胎龙射出的子弹贯穿男子的手。原本被男子握在手中的枪，因此朝天花板开火。

下个瞬间，男子被从天花板落下的灯饰直接砸中而倒地。

是他自己的子弹将灯饰击落。

一切究竟只是宛如奇迹的连锁，还是刘胎龙原本就是为此而瞄准男子的手开枪？

总觉得八成是后者的桑迦，不禁有些汗毛直竖。

「少爷，非常抱歉。我明明陪着您一同前来……」

返回店内的蜘蛛，从被灯饰砸中的男子手上夺走手枪。

「无妨──比起这个，这些家伙似乎一口咬定我们做出了某种背信行为。他们八成打算在今天的会议中，让我们露出不存在的狐狸尾巴吧。」

「少、少骗人了……！呃，啊啊啊！」

被灯饰砸中的男子似乎还保有意识。但他随即被蜘蛛重新压制，因此发出痛苦呻吟。

「怎么？你怀疑我的什么地方？」

「你、你明明就跟白蛇堂的代表关系匪浅！我原本也只是半信半疑，但现在演变成这种状况，就表示你果然背叛我们了吧！」

「你在说什么？」

「你、你、你给我差不多一点！有人看见白蛇堂代表跟翼帮的儿子热情相拥的画面啊！不管怎么想，这都代表翼帮转而投靠甘露了吧！」

「热情相拥？真是恶心。我什么时候跟那个男人──……」

这还真稀奇。桑迦和刘胎龙接触的时间不多，但他大概明白能让这个男人哑口无言，绝对是相当罕见的事情。而且在这一刻，他跟刘胎龙八成联想到同一件事。

挑战入会测验时，桑迦搞错目的地而闯入福寿阁餐馆，和刘胎龙初次见面那时的事。

刘胎龙朝真红的心窝狠揍一拳，真红则是趴在刘胎龙肩上，将茶水吐得他一身的事。

先是餐馆店员目击这一幕，之后事情又在各种千回百转之下传进猎鹰家族耳中。

「翼帮或许是叛徒」这样的星星之火。

光是这一点的话，事情或许还不至于闹大。

不过猎鹰家族的部分成员，原本就怀抱着偏激的纯血至上主义。

为此，星星之火成了燎原的烈焰。

到头来就是这片惨状。

「看、看吧！你果然跟白蛇堂过从甚密──」

「蜘蛛。」

以膝盖压制男子背部的蜘蛛再次使力。清脆的骨头断裂声传来，男子也在哀号一声之后昏厥过去。

「所以──」

刘胎龙冷冷地俯瞰桑迦。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那家伙的指示？」

他口中的那家伙，想必就是指真红吧。

「跟、跟他没关系。是因为……因为我想杀了迪诺，然后，听说他今天会过来这里，我就埋伏在店里，然后……」

「他不会来。」

「咦？」

「我听说他今天会缺席。那家伙不会过来这里。」

桑迦一时没能听明白这句话。

是报社记者骗了他？还是报社记者掌握到的情报其实是假的？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桑迦再次回到起点一事。

他又得重新开始搜索迪诺了。

「喂，你要去哪里？」

「我、我得杀了迪诺才行……」

「你做不到的。」

「咦……」

刘胎龙冷冷地对摇摇晃晃走向出口的桑迦这么说。

「杀人这种事，只有『会杀人』、『不杀人』跟『无法杀人』三种情况。你还不懂吗？你就是第三种。」

包括真红在内，以非法行径维生的人是否都能一眼看穿他人是否有杀人的天赋？

然而──

实际上，桑迦刚才确实没能开枪。

光是想像自己扣下扳机的光景，他的手指便抖个不停。

因为对方不是迪诺，而是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他其实也能像这样为自己辩解。

不过尽管不想承认，桑迦也很清楚。在真正面对迪诺时，他也不见得能果断下手。

当初为了杀死迪诺，只拿着一把菜刀就夺门而出的冲动，现在仍存在于桑迦内心。不对，就算那时能顺利抵达迪诺的所在处，他真的有办法毫不犹豫地挥下菜刀吗？

在一阵子之前，他还能断言自己做得到。但现在──

「怎么？这么做很明显是让你送死，那家伙却还是命令你杀了迪诺？他还真是不珍惜自己的部下。没血没泪的家伙。」

「不、不对，这跟白蛇堂没关系，是我个人的问题，而且，那家伙也说过我做不到。然后，试图阻止我。可是我……擅自，跑出来──」

桑迦并不是想维护真红的名誉。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至少关于复仇这件事，他是错的，而真红是对的。

「不过我觉得自己被骗了……因为事到如今，我还是不明白那家伙为什么会让我加入白蛇堂。虽然他说只是一时兴起，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理由……我跟他已经住在一起超过一个月了，却还是完全不了解他……」

「你们住在一起？」

你把重点放在哪里啊。

对桑迦来说，刘胎龙的疑问是他支支吾吾的辩解中最无关紧要的部分。

「然后，你说你擅自离开了那个家？」

「是这样没错……」

沉默笼罩了现场。

看到眼前这个做事当机立断的男人沉默下来，桑迦只觉得超级可怕。

面无表情的刘胎龙，一张脸看起来就像是以金属打造而成，难以看出任何情绪。

其实看在桑迦眼里，刘胎龙的表情似乎流露出几分哀伤。但这样的反应让他完全摸不着头绪，所以反而更觉得不寒而栗。他恐怕得调整一下自己观察他人的能力。

「……既然如此，该听你说这些的人就不是我。」

刘胎龙突然这么开口。

「你回去那个家吧。」

「啥？」

桑迦对刘胎龙做出的结论困惑不已。

「为、为什么……你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我很容易喝醉，所以滴酒不沾。」

刘胎龙果断否定了桑迦的猜测。如果他是因为喝醉酒才说出这番话，倒还能够理解。

「蜘蛛。麻烦你把这家伙送回华埠。」

「少爷……」

「怎么？」

「不，没什么。我会依您的吩咐。」

听到主子令人费解的提议，就连顺从的蜘蛛都做出欲言又止的反应。不过他仍马上照着刘胎龙的命令行动。

「那么，我们出发吧。我会负责将您带回家。」

外头停着一辆司机已经在车内待命的接送车。蜘蛛准备带着桑迦坐上那辆车。

身为保镖，却将主子独自留在餐厅里，然后护送桑迦回家──这样的安排太奇怪了吧。桑迦希望蜘蛛能更有主见一点。这该不会是陷阱？

「那个，我身上超脏的……可能会弄脏车内……」

「没关系。」

「而且……我该用什么脸，回去面对……」

「说不定对方也在等您返家呢。」

「哪可能有这种事啊。再说……」

「这种事很难说呢。对部下而言，上司的想法多半都是让人无法理解的东西。」

「可是……」

「快点上车。」

刘胎龙以低沉嗓音下令。

就这样，桑迦被护送回华埠。

2

雨仍继续下着。

桑迦回到了华埠入口。

在这里跟蜘蛛道别的他，真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必要乖乖回到真红的住处。

但桑迦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朝白蛇堂那栋四层楼高的大楼走去。

身体好沉重。

雨水、鲜血、汗水和尿液──他努力撑起被这些算不上干净的液体澈底打湿的身体，一步步踩着大楼阶梯往上。

他来到了最上层。

桑迦就这样默默杵在玄关大门外头。

他的手上握着手枪。

从真红房里偷走它，以它瞄准真红后，再以戏剧化的方式带着它冲出家门，最后却没能用来攻击任何人的手枪。

桑迦这番所作所为，就算被人用「真亏你好意思再回到这里」调侃也是无可奈何。

能毫不抗拒地再次站在这个家门口，他大概也算得上是相当厚颜无耻。

再说，就算他没有半点过错，这样的情况还是让桑迦感到尴尬不已。

因为最基本的那个问题仍盘据在他心中。

明明不打算协助桑迦进行复仇，真红为何还要让他加入组织？尽管没有获得否定或肯定的答案，但倘若对方真的就是鸦片窟传闻中的「红眼怪物」，桑迦就可说是带着能让自己尝起来更美味的酱汁一起找上门的一头蠢羊。

「哎呀。」

走廊上传来一道人声。

脚步声朝这里靠近。

真红回来了。

桑迦垂下头。不敢看向对方的脸。

「啊啊，欢迎回来。」

真红以极其温柔的嗓音开口。

对着他那把手枪。

他从桑迦手中取回自己的枪，走进玄关里头。他连看都没看桑迦一眼，像是后者从不存在那样关上大门，然后上锁。

桑迦茫然看着被关上的那扇门。

好痛。真的好痛。怎么回事？是哪里在痛？胸口正中央？彷佛有种被紧紧揪住的痛楚。

──……难道我觉得受伤？

桑迦完全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

他会被真红拒于门外也是合情合理。更何况，被自己最仇视的黑手党赶出家门，他理应要觉得不痛不痒才对。

桑迦试着对这样的自己一笑置之，但最终只能将两片唇瓣紧抿成一条线。要是不这么做，感觉就会有什么满溢而出。他的鼻头微微抽动起来。

为什么啊？你是白痴吗？想在这里待到时么时候啊？快点走啦。

然而，桑迦的双脚一动也不动。

但就结果而言，这样也很好。

「……我说啊，桑迦。」

因为眼前这扇大门再次敞开。

「你这样老实地在外头罚站，不就显得我很坏心眼吗？好啦，快点进来吧。」

意外出现在正前方的真红的脸。

不知为何，他的脸上浮现了罕见的，真的极为罕见的动摇的神色。

◇

「你去哪里玩得全身脏兮兮的啊。先去洗个澡吧。」

待桑迦踏进室内，真红没有说教，只是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对应。

他依然是桑迦离家前的那个他，什么都没有改变。

反而是桑迦变得手足无措。

他说不出半句话，整个人也像是被钉在原地。

「桑迦，难道你是要我先把浴缸里的水准备好？你还真像个富家千金耶。」

真红将浴室整顿成马上能用的状态，再返回桑迦身边。但后者的双脚仍紧紧黏在地上。

「怎么啦，难道还要我帮忙更衣？你希望我帮你把衣服脱掉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撒娇啦。」

尽管这样调侃，桑迦仍不发一语。

「真拿你没办法耶。」

────啥？

桑迦的身体突然浮在半空中。他不禁慌张起来。

他被真红一把扛在肩上。

将桑迦扛到浴室后，真红将身上仍穿着衣服的他直接扔进浴缸里。

「好烫……！」

已经打开的莲蓬头无情地将热水浇在他身上。

水温其实不算烫，是再标准不过的温度，但因为桑迦的身子相当冰冷才会一瞬间产生足以烫伤的错觉。身上吸饱水的衣物沉重无比，几乎要让他溺毙在浴缸里。

他狼狈地在浴缸里挥舞手脚挣扎，好不容易才顺利坐起身。

「……你干嘛啦！」

「因为你一声不吭的，我想说搞不好是幽灵嘛。原来你还活着啊。」

站在浴缸外侧的真红蹲下身子，他的脸与桑迦靠得很近。

「所以，你为什么还活着？」

看到他一脸严肃地这么问，桑迦感觉心跳彷佛瞬间停止了。

「啊……」

「嗯？」

真红露出微笑。

但这样的他反而更可怕。

彷佛会在下个瞬间一把拉起桑迦的脚，让他的头部沉入水中。

擅自离家后又厚颜无耻地回来，果然让他觉得很碍眼吗？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

这种事我才想知道啦。为什么我现在还活着？

要是不回答些什么，感觉就算被热水泡熟，真红也不会让他出来。

莲蓬头哗啦啦的嘈杂水声、浴缸里不断升高的水线，以及真红的鲜红眸子，让桑迦不得不张嘴倾吐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你问……我为什么还活着，这种事，我也不知道。我，一直都是，为了阿尔哈而活着──可是，我却，完全没能察觉到她所受的痛苦。我判断去上学是为了她好，硬是将她套进我所认为的『幸福』的框架之中。」

桑迦的嗓音在浴室里回荡，然后传回自己的耳里，但他却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

这样的奉献并非手段，而是被自己当成了活着的目的──脑中浮现宛如旁观者的感想。

「我把『为了阿尔哈好』当成借口，将她的人生做为自己的寄托。因为这么做的话，我就不用思考了，不用思考任何事情……面对自己失去的东西、无法得到的东西，我以『为了阿尔哈，这些算不上什么』带过，对自己的未来还有内心的恐惧，全部、全部都视而不见……因为，要是阿尔哈不在了，我活着也没有半点用处。要是阿尔哈不在了，我就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不够宽裕的出身背景。惨不忍睹的生活环境。如果能为了阿尔哈活下去，这些各式各样的不幸，彷佛也都说得过去了。

「啊，抱歉、抱歉。是我的问法不太恰当，桑迦。我所谓的『你为什么还活着』，并不是在询问你这种深奥的人生观喔。」

真红将手朝左右挥了几下，以轻松语气这么说。

「我想说你会设法把迪诺找出来，然后对他展开突袭。这样的情况下，真亏你有办法活着逃回来耶──只是这种单纯的疑问喔。」

「咦？」

虽然滔滔不绝吐露一堆话语，但完全是会错意。

桑迦感到羞耻不已，像是迁怒般朝真红泼出热水。但被后者轻松躲开。

「你的说法太容易让人误会了啦！」

「是你自己要劈哩啪啦地说一堆的啊。」

「吵死了！」

这么怒吼后，桑迦简短地说明了在猎户座发生的事情。

「哦，是胎龙叫你回来这里啊。是喔，这样啊……该给他『原来你也有可爱的一面嘛』这样的评价吗……」

真红轻声道出彷佛已经察觉到刘胎龙真正用意般的感想。

他的表情看起来既非愉快，亦非不悦。要是追问太多，感觉只会自找麻烦。

「不过啊，桑迦。你的归属之处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不是。」

还来不及思考，桑迦便这么脱口而出。

刚才被真红锁在外头，确实让他觉得受伤，尽管如此，他的本能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我的归属之处，是有阿尔哈在的地方。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啊啊。」

原来如此啊──真红关上莲蓬头。

水声消失，真红平坦的声音似乎更大声地在这个空间中回荡。

「你的妹妹，就是你的SHANTI吧。」

意味着和平的药物。能让心灵变得平静祥和的药物。

「那么，你现在的SHANTI是复仇吗？」

能让他不用思考任何事情的药物。

「别开玩笑了，我……！」

桑迦随即反驳。

「我并没有把复仇视为救命稻草。我只想赶快结束它。明明看到阿尔哈死在自己眼前。明明对迪诺恨之入骨。明明无法原谅那家伙……但是──」

桑迦的音量愈来愈小。

「……你说得没错。我八成无法杀人……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用自己这双手杀了迪诺。什么跟什么啊。我该怎么办才好啊。我不只一点都不了解阿尔哈，甚至连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到底喜欢些什么、想做些什么，我都……」

桑迦坐在浴缸里，以双手环抱大腿，再将脸埋在腿上。

彷佛迷路般的无助感。

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让桑迦就连自己存在的轮廓变得模糊一事都浑然不觉。他是个畏惧变化的胆小鬼。

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以做任何事。这样的自由让他感到害怕。

尽管刚才反驳真红，但他现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心想要报仇。那会不会只是一时冲动的念头？只要能达成这个目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转──他是不是只是紧抓着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而已？

桑迦不明白。

因为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桑迦的脑袋总是尽全力运作，不给他专注思考的余力。

「……我说你啊。」

「嗯？」

「你为什么活着？」

「我吗？既然出生了，就将就一点活着喽。」

「别这样敷衍我。」

「什么敷衍啊，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不懂啦……」

「你是会思考『如果把构成自己的要素一个接一个除去，到哪个程度，我就不再是我了呢？』这种问题的类型吗？」

「啥？……该说我就连构成自己的要素都不明白吗……我或许只是一具空壳……」

「不然，你喜欢我吗，桑迦？」

「烦死了。」

什么「不然」啊。

「看吧，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好歹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啊。既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反过来思考自己不想做什么就好了。反正白蛇堂里头应该有很多你讨厌的事情嘛。」

真红难不成是在鼓励自己吗？

「像这样从零开始重新打造自己的话，前进的方向也会自然而然浮现喔。」

桑迦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脸上带着慈爱笑容的真红。那是个只为了桑迦而存在的笑容──倘若真是如此，桑迦内心浮现的感想只有一个。

「有够可疑的……」

「嗯哈。」

真红垂下头。

桑迦吓了一跳。这个男人刚才笑出声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他的笑点，但这让桑迦感到有点开心。他总觉得自己似乎稍微窥见了真红的内心。

「……你为什么要让我加入白蛇堂？」

不知为何，桑迦觉得现在的真红说不定愿意告诉他真相。

「因为我觉得你很像某个人。」

真红垂着头回答。

真的假的──明明是自己提出的问题，听到真红回答，桑迦却有些楞住。

桑迦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因为到现在为止，无论问真红什么，基本上都只会被他模糊带过。

「像谁？」

「这种问题就等我们关系变得更亲密之后再问吧。」

「那我八成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答案。」

「哎呀。你不打算跟我变得要好吗？」

「………………虽然我自认长得不算清秀，但你该不会想说『你跟我已故的恋人长得一模一样』之类的吧？」

「虽然你时常在担心自己的贞操问题，但放心吧，在我管辖之下的妓院，没有一间有在招募男妓喔。」

真红抬起头。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言。

「真要说的话，这种情况下，『已故的伙伴』之类的推测应该比较合理吧？」

「所以我长得跟你过去的伙伴很像吗？」

「秘密。」

真红以手胡乱搓揉桑迦的头发。

「你干嘛啦！」

「我出去了。把衣服脱掉，好好让身子暖一下吧。」

对喔。明明在浴室里，自己却还穿着衣服。相较之下，内心则是全裸的状态。他把一切都坦露了出来。

身上的衣服因为不停吸水，变得愈来愈沉重──相较之下，内心却……？

「……谢。」

「怎么了？」

准备步出浴室的真红转过头来。

至少得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他──这么想的桑迦，因为慌张而让变得有点破嗓。

「谢谢你，真红……」

听到桑迦支支吾吾吐出这句话，真红轻笑一声。

是桑迦熟悉的那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笑容。

「你还真好应付耶。」

看来，真红也发现这是桑迦第一次以名字呼唤他的事实。感到难为情的桑迦忍不住将头埋进水里。

3

中秋节的前一晚。

华埠的大街小巷全都被染成一片红色。是整排悬挂在高处的大红灯笼的光芒。

尽管景色看起来很梦幻，但因为街上被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嘈杂而不入流的印象恐怕比较强烈。夜市摊位并排在路旁，鞭炮声响个不停，欢欣鼓噪声也此起彼落。

「呜哇哇哇哇哇……！」

走在桑迦前方的宿，被感觉近在咫尺的鞭炮声吓得跳起来。

「唉唉，桑迦，听说鞭炮有能够净化邪恶之气的效果喔。所以我发现一件事──宿该不会就是邪恶之气吧？」

走在宿身旁的豪转过身，像是要说悄悄话那样将一只手抵在嘴旁，然后提高音量开口。被他这么调侃的宿双眼泛泪地出声抗议。你们感情还真好耶。

豪跟宿都没有特别追问桑迦从华埠消失了几天的事。

只是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再次和他一起外出行动。

与其说这是一种体贴表现，不如说加入白蛇堂的人，理所当然都有一、两件不愿被他人触及的事情。所以他们是为了自己而不去深究。

不过这样的态度让桑迦感激不已。

自己想做的事究竟是什么？暂时待在白蛇堂思考这个问题，或许也不赖。

所以──

今天的任务，从三人一起前往行老馆开始。

这条路上人山人海，感觉一不小心就会撞上其他人的肩膀。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走在豪跟宿的身后，就几乎不会撞到人。

「桑迦，你知道明天的中秋节是什么样的节日吗？」

「不，我不知道。我记得是会举办庆典的日子？」

「啊，呃，虽然会举办庆典，但中秋节原本其实是个更庄严肃穆的节日呢。即使到了现代，基本上也是一家团圆，边吃月饼边祭拜月亮、抬头看月亮，或者说是赏玩月亮的日子。啊，那个，因为月亮是值得崇敬的存在……」

三人穿越人挤人的大街，踏进另一条路。但这里也同样拥挤。到处都摆着折叠桌，干杯的吆喝声和五音不全的歌声回荡在空气中。

「虽然白蛇堂（我们）的成员很多都没有家人就是了！但反过来说，正因为大家都是孤单一人，反而就觉得自己不孤单了。」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同伴意识，这里的中秋节才会一年比一年热闹呢……那个，桑迦先生，你觉得很吵对不对？从中秋节前一晚就这样，你会不会不习惯……？」

像是要配合宿的发言那样，一阵激烈的鞭炮声再次传来。

宿「呀～」地轻声尖叫，然后屏息。

「……你还好吗？」

「唔，嗯，谢谢你……」

「我是不怕吵啦。比起这个，我比较不能理解赏玩月亮的感觉。」

这或许是桑迦母亲才有的感觉吧。桑迦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的感性或许比较偏向父亲祖国那一边。

「真要说的话，我反而觉得满月有种诡异的感觉耶。好像会有人变身成狼人之类的。如果是赏玩太阳，我倒还能理解。」

「眼睛会很痛吧！」

「真是的，豪，就算不直视太阳，也可以赏……哇啊啊啊！」

宛如枪战般激烈的鞭炮声再次让宿吓得跳起来。老实说，桑迦也吓得双肩一震。想到这样的爆炸声会持续一整晚，似乎也让人有点头疼。

「是说，月亮感觉色色的吧？」

「这我就真的不懂了耶。赏玩是这方面的意思吗……？」

「因为月亮上有漂亮的仙女在啊。」

「啊、啊，对了，到了中秋节，人们也会讨论神话喔。那个，豪所说的是知名的嫦娥奔月的故事。」

「有个叫嫦娥的女人，吞了丈夫长生不老的灵药之后，就飞到月亮上去了！」

豪胸有成竹地这么说明，但宿只是摆出一脸「你这样说故事一点情调都没有耶」的表情。就连对故事全貌一无所知的桑迦，也听得出来「这家伙省略很多细节了吧」。虽然这也很像豪的作风。

「啊、啊，不过，有趣的是，嫦娥服下灵药的理由众说纷纭呢。有的把她说成擅自偷喝灵药，个性自私自利的坏女人、有的说她是因为丈夫的部下企图抢走灵药，她只好在被抢走前先喝掉、有的说她是因为丈夫堕落为暴君，她判断不能让这种人长生不老，才喝掉丈夫的灵药。」

「应该是坏女人吧？这样的故事最简单易懂啊。对吧，桑迦？」

但无论哪种说法，桑迦似乎都不太能接受。

「……她应该是觉得长生不老是一种诅咒吧。因为重要的人全都会比自己先死啊。变成这种立场的话，不是超讨厌的吗？所以才代替丈夫喝下灵药。」

「唔喔～！还有这种方向的思考啊。所以你不觉得长生不老是好事喽，桑迦？」

「我是想活久一点，不过……」

他希望能一路看着阿尔哈成长。

但这样的目的已经不复存在。

「是说，有同伴不就好了吗？我们一起来做令人向往的长生不老吧～！」

「长生不老是用『做』的吗？再说，你为什么想长生不老啊，豪？你有什么想达成的野心吗？」

「当然是因为活久一点的话，就能吃更多好吃的东西啦。」

「啊、啊，桑迦先生，那个，对不起喔，他真的很单纯……」

「喂，你道什么歉啊，宿。」

「……不过我觉得追求的东西很明确，也是件不错的事。」

「咦咦……桑迦先生，你会不会太宠豪了……？」

一路上持续这样闲聊的三人，在不知不觉中抵达行老馆的大楼。

◇

位于行老馆一楼的会议室。

大楼入口有保全人员驻守，但这里没有人。

长桌上放着大量个别包装的月饼。

尺寸约莫巴掌大，表皮上写着华埠文字的一种点心。

这对桑迦来说是很陌生的食物。他随意拿起一个月饼，放在掌心细细观察。点心的淡淡香气窜入鼻腔。

「桑迦，你没吃过月饼吗？」

「没有……这么说来，遇到特别的日子，我们家会吃奶油甜馅煎饼卷。那是把脆脆的饼皮卷成筒状，在里头灌很多鲜奶油当成内馅的一种点心。」

那是父亲祖国的传统点心。父亲还活着时曾做给桑迦吃过。

轻食餐厅的菜单上没有这道甜点，父亲也不曾做给阿尔哈尝过。直到前一刻，都还被桑迦埋在大脑深处的儿时回忆。

「哦！好帅喔！筒状的话，就可以在其中一头下毒、做个记号，再用它来毒杀自己的下手目标吧？只要当着对方的面咬下另一头，就能用『放心吧，这个很安全』骗他吃下去！月饼的话，顶多只能把暗杀任务的说明纸条藏在里头而已嘛！」

「……喂。难道今天的任务，也是这种会牵扯到人命的内容吗？」

「啊、啊，不是、不是，跟人命无关，桑迦先生。那个，纯粹是因为豪他对间谍之类的身分有奇特的向往，那个，请你别在意……」

「这样啊……」

桑迦松了一口气。

「咦，我没跟你说吗？今天的任务是把行老馆的月饼拿到白蛇堂的势力范围里发放！」

听说翼帮也在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做同样的事。

「发给白蛇堂管辖的店家吗？『感谢平日的诸多关照』这样？」

「啊、啊，不是的。如果是这样的用意，应该要由白蛇堂来准备月饼才对。这个是，那个，是行老馆提供月饼，再由我们分发给路上的游民，或是买不起这类点心的人，该说是一种慈善活动吗……」

「……原来如此。」

虽然不到慈善厨房（Soup Kitchen）的规模，但意思差不多。

而且趁着中秋节举办的话，也比较不会给人「施恩惠」的印象。

让人们在接受施舍的同时，仍能保有自尊──从这点来看，行老馆的手段相当高明。

让白蛇堂跟翼帮协助发放点心，也能顺便宣传行老馆和这两大势力关系良好一事。说穿了，这是行老馆的一种宣传手法。让人们了解华埠势力关系的活动。

「桑迦。既然你没吃过月饼，就拿一个去吃吧。我们每次都能拿一些土产回去呢。」

「啊，你是第一次吃……对吧？呃，你要选哪一个，桑迦先生？月饼内馅有很多种口味呢。红豆、莲子，啊，也有核桃的……」

「你要吃哪个，桑迦？这边的随你挑。」

眼前的状况让桑迦想起曾几何时的梦境。他始终不明白自己喜欢的东西的梦。

不同于梦境的是他同时想起了真红在浴室里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就算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你好歹知道自己讨厌什么啊。

「……有不甜的月饼吗？」

记忆中的奶油甜馅煎饼卷甜腻的滋味，让桑迦如此开口问道。虽然对喜孜孜地做给自己吃的父亲有些愧疚，但印象中，每次要吃完整根过于甜腻的奶油甜馅煎饼卷时，都让他有些痛苦。

「啊、啊，嗯。有、有喔。这个，香辣牛肉口味。给你，桑迦先生。」

桑迦向宿道谢，从他手中接过月饼，拆开外包装。

他轻轻咬下一口。辣味刺激了舌尖。

真好吃──桑迦坦率地这么想。

而且过程轻松到令他吃惊。

表达自己想要什么的欲望，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吗？

像这样一点一滴累积的话，有一天，他或许就能了解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了。

◇

三人双手各拎着几个纸袋走在街上。

他们绕到小巷和公园里，将纸袋里的月饼一一发放给人们。

以夸大态度表达谢意或是直接一把抢走月饼等等，人们的反应各有不同，但过程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太大的问题。

「呀……！」

除了宿总是被较大的鞭炮声吓到以外。

「你能对鞭炮声不习惯到这种程度，反而很厉害耶。」

「呜呜……因为……」

虽然豪哈哈大笑带过，但宿看起来是真的心惊胆跳，甚至还走路走到双脚打结，整个人撞上桑迦。后者连忙伸出手搀扶他。

「好危险，你没事吧？」

「呜啊，抱、抱歉，桑迦先……咦？」

宿以诧异表情盯着桑迦的胸口。

「干嘛啦？」

「那个，你、你今天没戴项炼啊？」

「咦？」

桑迦将手抚上自己的胸口。

总会在那个地方的椭圆型炼坠的触感，他今天却完全感受不到。

桑迦连忙用手摸遍自己的上半身。没有。到处都没有。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掉了？我把它搞丢了？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不见的？应该不是被人扯掉的吧？这样我一定会发现啊？可是，这个，对我以外的人来说应该没有价值。啊，不过，对喔，看到项炼掉在地上，也有人会先拿走再说吧？而且……」

「桑迦！」

「啊……」

豪二话不说地拿走桑迦手上所有的纸袋。

「你的脸色看起来跟死人一样啊！那是你很重要的东西吧？剩下的月饼交给我跟宿来发就好，你赶快去把它找回来！」

「啊、啊，发完这些月饼后，我们也会帮忙找的。真的很抱歉，如果我看得仔细一点，或许能更早发现这件事……！」

匆匆向两人道谢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桑迦随即拔腿冲出去。

因为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弄丢了项炼，只能沿着来时路往回走，但街上摩肩接踵的状态，让他迟迟无法往前。

和豪跟宿分开行动后，他才发现那两人很擅长判断人潮动向。

闷不通风的热气。酒臭味和汗臭味。

再加上内心的焦躁感，桑迦感觉意识彷佛开始模糊。

他甚至变得无法站稳脚步。

这么说对宿有些过意不去，但此刻的他真心感谢鞭炮声。因为这能让他勉强保持清醒。

他最后一次碰自己的项炼，是什么时候？因为过于理所当然，桑迦完全没有印象。

在失去之后，才发现那对自己来说有多么重要──不同于这种迟钝的人，桑迦平常就极度珍惜这条项炼，所以希望它不要离开自己。

自己今天该不会没戴项炼就出门了？会不会是被真红扔进浴缸时就已经掉在浴室里了？

他以视线四处搜索路面，一看到发光的东西就冲上前确认，或是向夜市摊位的老板们询问。桑迦一边在人潮中前进，一边重复这样的动作。

「──不好意思，请问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咦？」

突然有一名戴着帽子的男子这么朝桑迦搭话。

「那个，是的，我弄丢了项炼，现在正在找……」

男子看起来跟桑迦差不多年轻。桑迦没看过对方，但男子似乎并非如此。他直直盯着桑迦的脸，让人感觉有点不舒服。

「那个啊，我刚刚才看到有个老人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然后鬼鬼祟祟地离开了呢。」

「咦咦！」

「所以，如果你在找什么的话，我想说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虽然也可能跟你的项炼完全无关就是了……」

男子以左手将帽子压得更低。他左手手背上一颗略大的黑痣吸引了桑迦的目光。

「……请问，我的手怎么了吗？」

「上头有颗很大的黑……啊，不，没什么。」

老实过头的桑迦话说到一半，连忙又闭上嘴。他认识的人之中没人有这样的特征，所以他跟这名男子确实是初次见面没错。

虽然不见得是男子口中的老人捡走了自己的项炼，但在桑迦本人没有半点头绪的情况下，这仍是相当有益的情报。

他想掌握住任何蛛丝马迹。

「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啊啊！等、等一下！能请你告诉我那个老人往哪里吗……？」

听到桑迦这么唤住自己，帽子男的嘴角上扬。

「好的。不过，现在路上到处人挤人，我就陪你走到我有印象的地方为止吧。」

男子心情大好地接下带路的任务。

「我很喜欢帮助他人呢──往这边。我想他应该是往这条路走了。」

帽子男领着桑迦来到感觉很受窃贼青睐的一条暗巷里。这条巷子狭窄到连想跟他人擦身而过都很困难。不用说，也不见其他通行者。

待在这里，会觉得大街上的喧嚣声有如一场梦。

尽管仍听得到鞭炮声和谈笑声，但这里却彷佛被庆典澈底遗忘那般寂寥。

前进到暗巷中间时，帽子男转过身。

「老子只能带你走到这里喽。」

「什────」

在面对帽子男突然变得粗鲁的说话语气，桑迦正想抛出疑问时──

他却没能这么做。

足以让双耳丧失听觉的巨响。

大街上响起一阵连续不断的鞭炮声，爆炸的光芒在夜空中不停闪烁。

「………………咦？」

回过神来时，桑迦已经是双膝跪地的状态。

一片鲜红从他肚子上被打穿的孔洞向外扩散。

被帽子男握在手中的左轮手枪，枪口正飘出一缕轻烟。

即使目睹这样的光景，桑迦一时之间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按住自己的腹部。衣物被染色的部分愈来愈明显。他的手也跟着染上鲜红。

无力继续支撑上半身的他，整个人往前趴倒在地。

尽管试图放声呐喊「好痛」，他的耳畔却寂静无比。或许，他根本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帽子男将桑迦压在身下的右手拉出。

他将刀刃抵上桑迦的右手拇指，然后左右拉动。

在剧痛之中，桑迦的思绪却格外清晰。

啊啊。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如假包换的剑难之相吗？

比起剑难之相，更关键的应该是枪难之相才对吧？

直到现在，他仍觉得长生不老并非什么好事。

不过，他或许还是想活得更久一点。

尽管不值得一提，却还是想找人聊聊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此刻突然陆续浮现在脑中。

但现在，痛楚阻挡在桑迦的前方。

最强大也最棘手的敌人。

他想战胜这个敌人。想离开这条暗巷。

等到夜晚结束，就是中秋节了。

混入庆典的解放感之中，试着趁乱逼问真红究竟觉得自己像谁或许也不错。

哦。

说不定，自己其实有很多想做的事情。

桑迦开始等不及明天的到来了。

在阿尔哈离开后，这个瞬间，他首次涌现了这样的想法。

早晨到来。

在他人眼中，脸朝下独自倒在暗巷里的桑迦，八成只是个组织最底层的小喽啰，因为得意忘形而搞错打架对手，最后惨败给对方的愚蠢年轻人。

从不曾赢得胜利的人生输家。

不过无论谁说了什么，只有一点是无庸置疑的。

桑迦战胜了痛楚──因为他的大脑和心脏已经澈底停止运作，让他成为再也不会有任何感受的存在。

第一卷 五章 正义的伙伴

1

真红是甘露的华埠分部白蛇堂的当家。这样的他，自然会负责掌管华埠相关事务的生杀大权。

不过从组织整体来看的话，他的地位并不算高。

当家和其他分部没有横向往来，也没有权限插手其他分部的组织事务。

对上也只会跟自己直属的干部──真红的话是大哥──联系。真红甚至没看过最高领导人长什么样子。

就算有人问「你们的最高领导人，其实是一名楚楚可怜的少女吧？」真红也无法回以肯定或否定。

不过，真红之所以能全权负责SHANTI相关业务，的确是因为他的评价比其他当家要来得优秀。除了他是能轻易躲过取缔单位查缉的华埠居民以外，更重要的是，真红本人的能力相当被看好。

「所以，你到底要让迪诺为非作歹到什么时候呀？」

将真红提交的调查报告烧成灰烬后，菲以无奈的语气这么问。

现在早已过了中药行万万本草坊开店的时间，但大门上仍挂着准备中的牌子

在大门深锁，窗帘也澈底掩上的店内，菲和真红隔着柜台面对面。

两人之间放着一组青瓷茶具。

真红佯装正在细细品味药草茶的滋味，没有回答菲的提问。

「迪诺是妨碍我们扩张SHANTI市场版图的存在。光凭他一个人就足以动摇SHANTI的价值。再继续放任下去，你会被认定成无能的家伙喔。」

菲是白蛇堂专属的密医，也是白蛇堂的成员之一。但她的立场比较特殊，不是真红的部下，而是大哥的部下。

大哥表示菲的专业知识可能会派上用场，便要求真红和菲共享迪诺的调查结果。

「你已经动用一堆人脉跟金钱，澈底查清楚了吧？不对，应该说从一开始，就已经确定SHANTI的制造方法没有被人外流给猎鹰家族了。不管静待多久，能让SHANTI起不了作用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迪诺一人。」

「我行事向来谨慎呢。」

「少跟我扯谎。SHANTI之所以对迪诺无效，完全是因为他个人的体质。这点你也很清楚吧？只要收拾掉那家伙，一切就能迎刃而解。」

「但猎鹰家族的老大对那孩子疼爱有加呢。」

「那是他在自说自话吧？而且就算是事实，暗杀迪诺的方法也多如繁星，是你一直拖延罢了。」

「讨厌啦，菲小姐。你这样说，好像是我个人不愿杀了迪诺一样耶。」

「如果听起来不是这样，你的耳朵大概得动手术了。」

菲伸手扯真红的耳朵，但后者看起来压根儿不在意。

「真是的。你之前带来这里的……那孩子叫什么来着？他不是想对迪诺复仇吗？」

「啊啊，你说桑迦？对啊。」

「对对对，桑迦。你多少考虑一下那孩子的感受吧。只要你批准，他明明随时都能去杀了迪诺。你打算怎么安抚他啊？」

「桑迦杀不了迪诺的。」

「他感觉确实有点懦弱啦。」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真红以像是闲聊的语气这么说。

「桑迦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

在小巷里发现桑迦遗体的人是真红。在收到豪跟宿表示桑迦失踪的联络后，他便出门找人了。

「桑迦？」

没有回应。

「桑迦。」

还是没有回应。

桑迦已经没了呼吸。他的腹部中枪。离致命部位有点距离的弹孔流淌出大量鲜血。他的呼吸想必是经历了好一段时间才澈底停止。是开枪的人技术太差，还是在刻意延长桑迦痛苦的时间？

「咦？桑迦，你的手指是怎么啦？」

当然还是没有回应。

桑迦少了一根手指头。

他过去被真红拔掉指甲的右手大拇指被砍断了。

「你啊，是跟谁做了什么奇怪的交易吗？我不是说过了，就算一开始要求割肾脏，之后再让步成割手指，你也不可以答应吗？」

即使这么调侃，真红还是收不到回应。

桑迦的双眼是睁开的，但无法和真红对上视线。

不会再倒映出任何人的身影及任何事物的双眼。

没理由特地为一个「实习生」举办丧礼。得联络遗体处理人才行了──真红这么想着，将掌心覆上桑迦的双眼，让他闭上眼睛。

◇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中秋节清晨。」

「都已经过了两星期呢。」

菲皱起眉头询问：「是谁干的？」

「我也不知道呢。前阵子，桑迦曾闯入翼帮跟猎鹰家族开会的地点，我在想会不会跟这件事有关。那天丧命的猎鹰家族成员身边的人，会不会把恨意转移到桑迦身上，所以盯上他之类的。」

「啊啊。所以，受雇的杀手砍下他的手指，做为任务完成的证物带走吗？」

「没错没错。我已经调查过这样的可能性了。不过当时的现场是翼帮收拾的，待在现场的人现在该全都变成猪饲料了吧。」

「毕竟也不见得是专家下的手。是庆典前一晚发生的事吧？也可能是被节庆气氛冲昏头，想透过杀人来测试胆量的小混混，把手指砍下来代替勋章。」

「就是啊。这种事情，有时就只是运气差了点而已呢。」

实际上，菲所说的情况很常见。再加上桑迦的遗体也没有透露出任何讯息。假设是阴茎被砍下来塞进嘴里的话，或许就能判断死者是对某个大人物的情妇出手，才会赔上一条命。然而桑迦的遗体完全不见这类警告含意，所以放着不管也无所谓。

「你不打算找出凶手吗？」

「如果不会对组织造成影响，我也没有必要奋发起来找人啊。」

「虽然日子不长，但他好歹跟你一起生活过吧？你不会想替他报仇吗？」

「你觉得我会吗？」

真红露出带着怜悯的笑。

「我怎么可能去做报仇这种没用的事呢。」

离开菲的中药行之后，真红转而前往白蛇堂的事务所。

他在半路上的一间餐饮店附近，看到豪跟宿正努力地哄一个小婴儿。

「这是谁的私生子啊？豪还是宿？」

「当家！不是啦，他是这间店的老板夫妇的小孩！」

「哦，是制造商一清二楚的孩子啊。真是太好了。」

被豪抱在怀里的孩子看到真红靠近后，表情像是准备在下一秒放声大哭般皱成一团。

「哈哈哈！当家，他会怕你啦！」

豪笑着将小婴儿直立抱起，轻拍他的背安抚。

原本哇哇哭闹的婴儿慢慢停止哭泣。

在听闻桑迦的死讯时。

豪就像这个小婴儿一样嚎啕大哭。

要是我陪着桑迦一起去就好了。结果我也没能帮他找回那条宝贝不已的项炼啊──豪打从心底懊悔不已。

但隔天他就恢复成彷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

说得再好听，白蛇堂仍是犯罪组织。跟一般正常社会相较之下，人们的死在这里可说是家常便饭，并不算什么罕见的事。

在不知不觉中，切换心情的能力会变得愈来愈优秀。

不过，要是宿死了，豪或许会表现出不同反应吧。

豪或许下意识还是有跟桑迦保持一段距离。认为桑迦打从一开始就跟自己不同。是个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过客。

「那、那个，当家。这个婴儿从刚才开始就哭个不停，结果豪对老板娘夸下海口说『我绝对能让他停止哭泣』，我也没能阻止他，所以，那个，我们并不是抛下工作偷懒……」

「没关系啦。我不会为这种事动怒的。宿，你一直哭哭啼啼的话，我就像豪那样把你抱起来拍拍背吧？」

「咦、咦……啊……那个……啊哈……啊？」

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上司的玩笑话，宿的脸上浮现有些尴尬的笑容。

宿得知桑迦的死讯时──

那个迷信应验了吗！──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是三人共用一根火柴的话，其中一人就会死的迷信。

所以真红马上向他澄清。

那个迷信我也听说过喔。Three on a match对吧？那不过是商人用来销售火柴的策略而已啦。对他们来说，当然是一人用一根比较好喽。这个迷信的由来，好像是三名士兵在战场上共用一根火柴点火的话，火光可能会让他们被敌人掌握所在位置，然后因袭击而丧命。不过就连这样的由来，似乎也是火柴制造商为了提升业绩而大肆宣传的故事呢。

所谓的真相，总是最无趣的东西。

听完真红这番说明，宿松了一口气。

除此之外，他不曾再提及跟桑迦有关的事。

个性怕生，得花上好一段时间才会对他人卸下心防的宿。这样的他没有把桑迦视为能够坦诚相待的对象，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豪跟宿，不过是回到和桑迦相遇前的生活罢了。

就只是这么一回事。

当然，真红也不例外。

在事务所办公、参加大大小小的会议、管理妓院、注意其他管辖地区的变化，以及四处兜售SHANTI。

有时去负责见不得人的工作，然后回程时绕到花店朱殷，买完龙胆后返家。

除了自己以外，家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闻起来很美味的食物香气。房里积累的灰尘也没有消失。

桑迦想必觉得自己是在帮忙打理真红的生活，不过，家庭料理跟清洁感都不是真红所追求的东西。没有这些，他也能够活下去。

真红坐在餐桌前抽菸管。

他朝前方吐出一口烟。放在餐桌正中央的杯子里，插着早已枯萎的龙胆。

花朵和里头的水发出腐烂的臭味。

因为少了替它规律换水的人，会变成这样也很正常。

这么说来，关于真红买回来的龙胆，桑迦其实一直都误会了。

他八成以为真红每一次带回家的龙胆，都是用来凭吊他妹妹的东西吧。第一次把龙胆送给桑迦时，真红确实是这么对他说的。不过就算这样，这仍然是单纯得可笑的想法。

真红并没有刻意否定。

因为这样的误会，反而更方便他跟桑迦建立信赖关系。

说穿了，这些龙胆其实跟桑迦没有半点关系。他过去细心呵护它们的模样，实在有几分可笑。

真红放下抽了三口的菸管，然后趴倒在餐桌上。

那孩子拥有总是能做出最坏选择的才能啊──他这么想着，慢慢闭上眼。

睡不着。

就算桑迦不在了，真红的生活也没有任何改变。

真要说的话，顶多就是最近工作上的杂事挤在一起，让他几乎没有时间睡觉而已。

没问题的。

因为真红的睡眠时间原本就非常短。

除此以外，一切都一如往常。

这个世界其实十分不可思议。愈是说一切一如往常，就愈会发生有别于往常的事情。

会员制妓院华蝶宝珠。

这晚，真红来到这里时，发现妓院是临时公休的状态。

二楼的某个房间一片狼借。

「真红先生！春春她……！」

看到真红打开房门现身，静丽随即激动地赶到他身边。

房里满是四溅的血迹。

将墙面和地板染红的血液，看起来是足足一名成年人体内的分量。

前阵子刚引进羽毛枕头，而塞在里头的白色羽毛现在飘散得到处都是，也沾染上黏糊糊的血浆。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就不要砸大钱把枕头翻新了。

没看到春春的身影。

房里这片凌乱导因于约翰·D。刺客所击发的子弹全数残留在他的体内。看起来是救不活了。光是他现在还有呼吸，就已经相当不可思议。

「发生什么事了？」

真红一边在脑中计算清理房间所需的费用，一边这么询问静丽。

「是妓院王……！」

静丽罕见地以支支吾吾、抓不到重点的方式说明。

问了几个问题后，真红试着整理现况。

似乎是猎鹰家族的妓院王再次派杀手过来。真是个顽固又不懂得收手时机的三流货色。

闯入房里的双人组杀手，以完美无间的合作撂倒约翰·D，掳走了春春。

妓院王的目的恐怕不是绑架。

也不是回归初衷，挖角春春到自己旗下。

真要说起来，他当初会派约翰·D过来，很明显就是想取春春性命。这个让自己颜面尽失的女人，必须让她了解自身有几两重。这才是他的用意。

总之继续这样下去的话，春春恐怕回不来了。

因为明白这一点，静丽才会如此手足无措。

「真红先生，拜托，求求你。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我什么都愿意做，请你一定要把春春救出来……！」

虽说是自己管辖的妓院里头的红牌，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放弃她是更有效率的做法。

她们不过是商品。是用了就丢的消耗品。

无论真红用多么平易近人的态度对待她们，双方也绝非对等的关系。

妓院王这个猖狂的男人，确实有必要教训一下，但也不必急着这么做。

就算要去把春春救回来，这也不是白蛇堂当家必须亲自出马的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判断，他都应该拒绝静丽的要求。

然而──

现在的真红正好想活动一下筋骨。

不知为何，他最近一直这么想。

「知道了，我去一趟吧。」

以轻松语气允诺的真红，向静丽打听了两名杀手的特征，正准备步出房间时，发现一旁的约翰·D将嘴巴一开一阖。尽管已经几乎发不出声音，他似乎还是想说些什么。

真红朝他走去，将耳朵靠上他的嘴巴附近。

「明白，爱为何物，等于，无时无刻，都会笼罩在，失去的恐惧之下……」

简直莫名其妙。

不过，这似乎只是前言。约翰·D接下来所说的是相当值得一听的情报。

2

地理位置偏远的这个地方，在普罗凯纳克之中是治安特别差的地区。

是无论乘客愿意出多少钱，都没有计程车司机愿意载客前来这里的程度。

想当然尔，这里的卫生环境也奇差无比，可说是完美吻合「贫民区」这种称呼的地方。

这里有几间废弃仓库，其中一间由猎鹰家族持有。里头现在发生什么事，想必不用多说就能想像得到。

「唔……！」

女子的闷哼声传来。

这间废弃仓库以裸露的水泥墙打造而成，外型十分粗简。一片空空荡荡的内部，只放着用来凌迟的道具。

这里是行刑用的空间。

女子──春春所坐的那张椅子，看起来也并非供休憩所用。这是用来把凌虐对象绑在上头，使其无法反抗的道具。

「活该！搞清楚了吗！你这！臭婆娘……！」

春春被眼前这名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妓院王挥拳痛殴，整张脸肿胀瘀青。双手被绑在椅背上的她，只能默默承受对方的暴行。

尽管如此，春春仍恶狠狠地瞪着妓院王。这让后者气得狠狠咬牙。

「我现在就废了你所有的生财道具！」

他这么怒吼。

两名双手抱胸的男子站在妓院王身后。

他们是闯入华蝶宝珠并杀了约翰·D的杀手。

肌肉异常结实、下巴留着胡子的男子，以及长发男子。

看到妓院王以视线指示，两人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仓库大门遭到重击的巨响。

「……保险起见，去确认一下情况。」

妓院王这么下令后，胡子男举枪朝大门走去。

他拉开滑动式大门，以手电筒照向外头察看。

沙沙。

仓库四周生着高而茂密的杂草。跟大门有一段距离的草丛处发出些许声响。

什么？

胡子男谨慎地以手电筒照亮声音传来的位置，同时举枪缓缓靠近。

沙沙。

「那边吗！」

胡子男飞快冲上前，但除了杂草以外什么都没看到。是野猫之类的吗？以为自己白紧张一场的他，正准备返回仓库时，却已经无法转身。

「这样不行喔。你们就是要两个人一起行动才能发挥实力吧？要是跟搭档分开，不就没意义了吗？」

因为有人把枪口抵上他的后脑杓。

◇

绕到胡子男背后的人是真红。

「不过这种老掉牙的手法，竟然也能让你中计啊。除了肉体，也锻炼一下大脑吧。」

真红不过是从其他地方朝草丛扔石头，刻意制造出声响罢了。他透过这样的方式，将胡子男诱导到对自己有利的地方。

他从约翰·D那里得知了这间仓库的相关情报。毕竟约翰·D过去也受雇于猎鹰家族，自然知道这间仓库的存在。那两名杀手真该在当下确实杀死他才对。

真红没收了胡子男的手电筒和手枪。

「那么，能告诉我仓库里的情况吗？你们一共有几个人？」

双人组杀手、妓院王。真红想了解除了这三人以外，现场是否还有其他成员。因为情况紧急，他这次的行动其实算是走一步算一步。

「你就开枪啊。」

尽管双手高举过头，胡子男的态度依旧很强硬。

「明明只是临时雇用的杀手，你倒是挺忠心的呢。」

「……开枪的话，里头的人会因为声音而马上赶过来。那样的人数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你转眼间就会被捅成蜂窝。」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呢。」

胡子男以鼻子哼笑一声。

「哈，那别管不就得了？这对妓女来说，不过就是吹几下、吞下去，然后被抽插到最深处的简单工作而已，跟平常没两样。有必要去救她吗？」

「你刚才说，在这里对你开枪的话，里面的一堆同伴都会赶过来是吗？如果不是虚张声势的话，我想知道他们正确的驻守位置耶。你就告诉我嘛。」

「我哪可能回答你啊。」

「哦，我明白了。」

「啥────！」

胡子男错愕地瞪大双眼。他想必不明白这个瞬间发生什么事了吧。

真红以俐落的动作让他仰躺在地，然后跨坐在他的胸口上。

为了不让胡子男翻身，真红澈底固定住他的四肢和身体，连挣扎的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那么，我就在不会制造声响的状况下质问你喽。」

真红面带微笑将枪口指向男子的脸。

◇

「这个是我刚才捡来的。来，张开嘴巴，啊──」

真红灵巧地以单手打开自己挂在脖子上的包包，从里头取出许多小石子。

胡子男没有权利拒绝。只要一张开嘴，就会被塞入小石子。想吐出来的瞬间，塞满小石子而鼓胀的脸颊就会挨拳头。因为这样而从口中喷出来的石子，表面沾满鲜血。

「好啦，里头有多少人？」

「你、你以为光是这样，我就会招供了吗？」

「再来一颗？你还真是个贪心鬼呢。啊──」

嘴里再次被塞满小石子，同样的过程再次上演。这根本是拷问。嘴里变得血肉模糊的胡子男，开始有些意识模糊。

他已经连吐出小石子的力气都不剩。

「……呃！」

不过下个瞬间，他的意识瞬间清醒过来。

真红的手掌覆上他的脸，同时掩住他的口鼻。

「嗯、嗯唔，嗯嗯嗯──……！」

「你不是说吞下去是很简单的工作吗？」

真红笑眯眯地询问涨红着一张脸哀号的胡子男。

「来，吞下去。」

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会因为小石子、血液、唾液和折断的牙齿而窒息。胡子男只能照着真红的指示，乖乖吞下嘴里的所有异物。

◇

在废弃仓库里，妓院王一把揪住春春的头发，以黏腻猥亵的语气宣告她接下来会遭受到的待遇。自我陶醉的言语凌迟。

「……伙伴好像有点慢啊。」

无奈地杵在一旁的长发杀手这么自言自语。

妓院王此刻的行为等同于没有确实分配名额的一场淫秽飨宴，所以总是会有无事可做的人被晾在一旁。

大门被拉开的声响传来。

透过身体勉强可以通过的那道缝隙，长发男看到胡子男站在门外。

「伙伴！你上哪儿去了啊，难道外头有什么……喂！」

长发男慌张地冲向出入口。因为胡子男的脸已经面目全非，整个人也缓缓朝前方趴倒。

长发男赶到胡子男身边，揽住他倒下的身体后，才赫然发现一件事。

在视野一角。大门外头的下方。原本被胡子男挡住的视线死角。

蹲低身子，准备伺机而动的真红就在那里。

但现在发现也为时已晚。

真红手中握着枪，而长发男早已来到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长发男此刻能做的，就只有像个外行人般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真红的食指扣下扳机。

◇

两声枪响传来。

胡子男和长发男陆续倒地。

「该怎么说呢，虽然是双人组，两个人却都是体力派，这样力量不太均衡吧？体型壮硕的搭档，看起来是会让人心情雀跃没错啦，但如果其中一人是头脑派，就不至于落入这种连圈套都算不上的圈套里了。」

真红叹着气起身。

胡子男一开始的说词完全是在吹牛。让他吐露出「仓库里现在其实只有另一名杀手跟妓院王」这个事实后，将春春救出来的难度便大幅下降。

只要一个接一个收拾掉就好。

他让胡子男充当把伙伴吸引过来的诱饵。

「我没听说这里只有傻子耶？我还以为接下来会开始一场枪林弹雨的战斗呢。」

真红踏进仓库里。

「别、别过来……！你不管这个女人会变成什么样了吗！」

听到这句完全就是三流货色会说的威胁台词，真红抬起视线。

该收拾掉的对象只剩一个。这是真红初次跟他面对面接触。

妓院王将手枪对准被绑在椅子上的春春的脑袋。

「真红先生……！」

被殴打得鼻青脸肿的春春，嗓音也变得十分微弱。不过，还能说话就是好事。

「对不起喔，春春。能请你牺牲吗？」

看到这么说的真红持续朝自己走近，春春无语地垂下头。妓院王则是吓得瞪大双眼。

「你、你不是来救这个女人的吗！」

「不是啊。我只是判断该把企图从我的妓院里挖角红牌，还一直为此死缠烂打的妓院王收拾掉了而已。」

「啥，你、你这个，没血没泪的……！」

「谢喽。」

「不、不不不，等等、等等。你果然是来救她的对吧？要不然，怎么会刻意赶来这种地方呢！可恶，竟敢这样唬人！」

妓院王粗鲁地松开绳子，将春春从椅子上解放，再硬是让她站起身，从后方架住她，以春春的身体当成挡箭牌。

「这、这样的话如何啊！」

妓院王再次将枪口抵上春春的太阳穴。

真红现在跟妓院王之间有着大约三大步的距离。

真红停下脚步。

妓院王看起来一脸胜券在握。然而真红接下来的发言，随即让他的表情陷入绝望。

「春春，你做好觉悟吧。我数到三就会开枪。」

真红带着笑容举枪。

「一。」

他这么开口的瞬间，春春挣脱妓院王的手臂，在原地蹲低身子。

没能瞬间决定要逃跑还是开枪的妓院王，现在浑身都是破绽。

变得毫无防备的妓院王的胸口。

真红毫不犹豫地瞄准那里开枪。

「嘎啊啊啊！」

粗野的惨叫声和鲜血一起迸出。

妓院王以双手按着胸口倒地，原本握在手中的枪也跟着落地。

他没有因此失去意识，不断发出痛苦的低声哀号。

「真红先生，你早泄耶……」

春春笑着这么开口。她的语气听起来疲惫不堪。

只要听到「数到三」的宣言，每个人都会在数到一的时候掉以轻心。

过去他在华蝶宝珠这么做的时候，春春也道出了相同的感想。

「要是人家没察觉到你的用意，到时候怎么办呀？」

「这个嘛，你大概会成为牺牲自我的伟大人物？」

「真红先生，你老是说这种话……」

真红其实并不是在开玩笑。要是春春的直觉跟反应速度不够敏锐，她的人生此刻恐怕已经画下句点。虽然她似乎擅自把真红美化成有情有义的白蛇堂当家，但这样的误会基本上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因此真红没有开口订正。

「春春，你能跑吧？」

真红让春春套上自己的外衣。

这只是做做样子的体贴。从一开始，他就不接受「我跑不动」这样的答案。

「你一路跑到大马路上，我安排的接送车就在那里，坐上它回去华埠吧。这一带很危险，别在半路停下脚步喔。」

「咦，那你呢，真红先生？」

「我啊，要留下来收拾残局。」

看到真红微笑着这么回答，春春一瞬间屏息，但随即点头表示理解，离开废弃仓库。

留在仓库里的，是已经死亡的两名杀手、还活着的真红，以及介于死亡和活着之间的妓院王。

真红捡起落在地上的手枪，在妓院王身旁蹲下。

「不过我很不擅长收拾整理呢。」

他以舌尖舔过上唇。

◇

真红让妓院王坐在椅子上，再将他的双手绑在椅背上，一如他先前对春春做的那样。差别在于一个是让人涌现保护欲的美人，一个是身型矮小的中年男子。不过这也只是小小的误差。真红对人的外表并不感兴趣。

妓院王的胸口中央不断涌出鲜血。但他仍没有失去意识，只是持续冒出大量冷汗。

「好啦，你希望我怎么做？」

真红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枪，但枪口并没有朝向妓院王，而是对着地面。

「一、一口气杀了我啊，你这笨手笨脚的家伙！」

「咦？」

「快点杀了我！」

「咦？」

「杀了我……！」

「咦？」

妓院王沉默了。

尽管变化很细微，但真红的嗓音一次比一次更有魄力的事实，似乎确实传达给妓院王了。能掌握到这一点，表示他生命力还挺旺盛的。

真红伸出没有握枪的另一只手，将掌心轻轻贴上妓院王的肋骨上方。

被真红一枪打穿的弹孔所在处，位于他的手掌右侧。

「你真傻耶，我当然是刻意避开致命伤喽。你之前那样死缠烂打，这次也让我死缠烂打一下嘛。」

「唔，嘎，啊啊啊啊啊啊！」

真红冷不防地将自己的中指戳进弹孔里。

他在深入到第二关节的位置后停下。

「哎呀，好紧喔。得慢慢让你习惯才行。」

「住，手──」

「我偏不要。」

真红对表情僵硬的妓院王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

「不要什么啊？这个吗？你都已经变成这样了耶？」

真红的手指像是在弹孔里翻找什么那样扭动。重复几次抽插的动作后，手指能动的范围也跟着扩大。一开始明明只把他的手指当成异物往外推，人体还真是柔软呢。

「住手、住手啊！」

「可以多放一根手指进去吗？」

真红将食指也一起强行挤入弹孔。

妓院王的惨叫声响遍室内。

感觉已经跟弹孔无关了。真红粗鲁的动作让中弹处的皮肉更加裂开，伤口也因此扩大。

「你看，都这么湿了。我的手指也被搞得黏糊糊的呢。」

是血。鲜血从真红的指尖流淌下来，将他的整个手掌染红。

真红再次将拔出来的手指插入弹孔。这次插得比第二关节更深入，他的手指在内部来回摩擦。

「不知道能不能整根手指都进去？」

「住手，不、不要，再、再这样动……！」

「别客气啦。我会进入到最深处的。啊，好厉害、好厉害，整根都进去了呢。」

「住手，快、快拔出来，拔、拔出来啊啊啊啊……！」

真红伸出无名指，以三根手指在里头粗鲁乱掏。

他的三根手指完全埋入妓院王的体内。

妓院王浑身抽搐，然后翻了个白眼，口吐白沫后整个人瘫软下来。但下一刻，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那样猛地抬起头。

「迪……」

「嗯？」

「迪诺！迪诺！」

听到妓院王突然开口呼唤的名字，真红不禁蹙眉。

「……怎么？那孩子在这附近吗？」

这么问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质问毫无意义。妓院王的呐喊声传不到仓库外头。倘若迪诺听得见，他想必待在声音所及的范围之内，也就是仓库内部。要是这里有货柜或铁桶，倒还能躲在里头，但仓库里没有半点这类东西。

「快救救我啊，迪诺！你要是在，就动作快点！」

或许只是妓院王精神错乱了吧。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他会喊出迪诺的名字，代表这两人恐怕关系匪浅。

「迪诺，你快来啊，迪……！」

为了让妓院王冷静下来，真红朝他脸上落下一拳。

妓院王一口吐出血沫和被打断的牙齿。

「你跟迪诺很要好吗？」

妓院王没有回答，只是反覆呼唤迪诺之名。

「听我说话啊。你的牙齿会断光喔？」

殴打。牙齿断裂。呼喊。殴打。断裂。呼喊。

妓院王彷佛欠缺学习能力那样，即使鼻梁被打歪、门牙几乎一颗不剩，仍只是一直呼唤着迪诺。

「你看啦，现在你要怎么办？变成一张这么适合帮人吹的嘴巴，明明不打算含别人的东西啊。可以不要让我继续挥拳了吗？」

真红一把捏住妓院王的脸威胁，但后者的视线却只是不停四处游移。

「大哥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我的脸才行喔？」

与其说妓院王是在回避真红的视线，他感觉更像是在仓库内部寻找什么。

「我叫你看着我。」

真红以低沉无比的嗓音威胁。虽然觉得太刻意了一点，但这招确实对妓院王有用。畏惧不已的他，此刻终于乖乖望向真红。

「那孩子其实根本不住在威尔天堂吧？如果你知道他平常在哪里，就告诉我嘛。」

这是个已经准备了许久的质问。

不过在对方回答前，真红的意识先飘往他处。

有谁在这里。

虽然在一段距离外，但他的后方确实有其他人存在的气息。而且还带着满满杀意。

真红转身，看到一名身穿纯白西装，脸上有着明显伤疤的少年。

迪诺背对着废弃仓库内部的墙壁，举着枪站在那里。

为何──在这样的质疑涌现前，真红整个人迅速翻滚至一旁。

枪口迸出光芒。

枪声跟着响起。

三发。

子弹飞向毫无防备的妓院王，射穿他的脑袋、脖子和胸口，从这个世上抹去他的性命。

◇

仓库大门明明没有被打开过，迪诺是怎么进来的？

这个疑问在谜底揭晓后，其实还挺没意思的。

迪诺所在处附近的地板。

那里看起来有个洞。下方大概通往地道。

设有外盖的出入口。通往位于地底密室的入口。八成是这一类的东西吧。

虽然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迪诺似乎一直待在那个房间里。

令人意外的一场邂逅。

至今因为SHANTI的问题，真红几度派人深入调查过迪诺，也取得了不少情报。不过现在这个瞬间，是他首次接触到本人。

真红从地上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回妓院王附近。后者的身体已经化为不停淌血的肉块，但好歹能在迪诺再次发动攻击时当成挡箭牌。尽管不太可靠，但比什么保护都没有来得好。

「……这不是你的同伴吗？」

真红一边警戒朝这里靠近的迪诺，一边开口问道。

他的视线忍不住移向在后者左眼下方的伤口。皮肤看起来已经溃烂了。

「是的，是这样没错！不过，他真的很过分呢！被区区一名妓女耍得团团转，还为了她雇用杀手，最近就连一般业务都很怠慢呢！那种无趣的自尊心，舍弃掉不就好了吗！束缚着自己的东西正是自己。能发现这一点，等于是踏出了幸福人生的第一步。也就是说，因为他是近期的行刑对象，现在对他开枪也不会有问题！瞄准致命部位，没让他受太多痛苦的我，实在很温柔呢！」

迪诺的说法听起来像是他凑巧在这里遇上行刑对象，而非他原本就计画埋伏在这里。太奇怪了吧。感觉疑点重重。他为什么会刚好待在这里的地下室？

「今后他的妓院将全数归我掌管。虽然差点把你也卷入了，但为了达成目的，多少都需要一些牺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那么，请问你是谁呢？」

根本乱七八糟。

迪诺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就对着他和妓院王开枪吗？

迪诺的西装上缝着两颗玩偶熊的头部。这看起来极具象征意味。俗话说想跟熊亲近，就必须握紧斧头，而迪诺确实是凶狠程度不输给熊的存在。

「咦？不过，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喔。啊！你是白蛇堂的当家吧？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呢！」

真红是透过调查报告里的照片得知迪诺的样貌。后者想必也是如此吧。

「是啊。其实我一直很想见你一面呢。但你总是神出鬼没，让我伤透脑筋。」

「你是想来抗议我妨碍你们贩售SHANTI的事吗？你一直都有派部下在我的四周打探吧？不过，SHANTI是副头目所负责的业务呢。我只是协助他而已。」

迪诺在真红正前方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妓院王的遗体和椅子，大概是伸出手也构不着彼此的距离。

「不过，你真的很有两下子呢！竟然能突破威尔天堂饭店的重重戒备，闯进这个秘密行刑场！」

「嗯？」

他在说什么？是睡迷糊了吗？

又或者他是故意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借此扰乱真红的思考？

「但你做到这种程度，确实让我有点厌烦呢。SHANTI的问题恐怕也不是坐下来谈谈就能解决的。我可以杀了你吗？」

尽管开口宣战，迪诺却仍只是站在原地，态度相当轻敌。他澈底没将真红放在眼里。

「你没想过，在听到你这么说之后，我可能会马上反击吗？」

「因为你没办法杀了我吧？」

迪诺眨了眨他圆滚滚的眼睛。

「副头目是这么说的喔。猎鹰家族究竟掌握了多少SHANTI相关情报──在确实查明这一点之前，你们无法采取行动，也无法对我下手。」

「跟SHANTI没关系。」

「是这样吗？」

「纯粹是我个人有事情想问你而已……SHANTI对你起不了作用，是吗？」

「什么啊？要是我回以肯定，你就能放心杀掉我了，你是这样想的吗？我怎么可能会中计呢！」

真红的提问似乎被迪诺视为笨拙的套话方式了。

但前者不过是真的想确认他的体质而已。

跟SHANTI无关。真红想从迪诺身上得到的是其他情报。因为这样，他才一直都没有动手杀掉他。

就真红所知，目前持有这个情报的人就只有迪诺。他想要这个情报。

「真是的。白蛇堂的人会如此愚昧，恐怕就是因为他们的当家太肤浅了吧？」

迪诺如此说着并耸耸肩。

「过去有个因为自家的轻食餐厅被我放火烧掉，就想找我报仇的灰头发。一调查之下，我才发现他加入白蛇堂了。他一直不死心，让我很受不了呢。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吧？就像完美的老大身边有完美的我在！我是他引以为傲的部下呢！」

迪诺道出一个让真红再熟悉不过的特征。

只有桑迦符合这些条件。

「……难不成，是你杀了那孩子？」

凶手的真实身分，意外地在这一刻水落石出了吗？

「不是！」

「啊啊，不是啊。」

「没错，因为我没有直接对他出手啊！我雇用了杀手。对方因此得到一大笔报酬，高兴得不得了呢！」

虽然迪诺可能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标准，但这种情况下被问到人是不是你杀的，答案应该是肯定才对。负责动手的确实是他花钱雇用的人没错，但迪诺无疑是主嫌。

「真要说起来，灰头发完全不懂这个世间的常理啊！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烦恼时经过的一分钟、付诸行动时经过的一分钟，同样都是一分钟。把时间浪费在报仇上，实在是太傻了！」

「这样啊。」

「那种人加入组织也派不上用场吧？就算他不在了，应该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才对。」

「就是啊。」

「要是他死在一开始的那场火灾里，说不定省事多了呢。」

这样的话，桑迦也不会加入白蛇堂了。

此刻，真红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无法想像。他无法将曾经发生过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不过，他现在想必在天堂跟家人们重逢了吧！无法跟家人团聚是很寂寞的事情。是我协助他跟家人团圆，这样的我，就算受到感谢也不奇怪呢！我真的是慈悲为怀啊！竟然做了这种善行────」

突然──

迪诺沉默下来。

真红直直望向自己的正面。

「你在看哪里啊？」

他一瞬间以为迪诺在看旁边。

因为两人的视线对不上。

但并非如此。

只是迪诺的脑袋被轰掉了而已。

这么说来，刚才好像有听到「喀锵」的声响？

枪声仍在耳朵内部回荡。火药味也窜入鼻腔。

「…………咦？」

看到自己的右手举着枪，真红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啊。」

他似乎是下意识扣下了扳机。一切在转眼间结束。

杀了迪诺的话，他就再也无法得到自己渴求的情报了。他怎么会开枪呢？虽然迪诺打算杀了他，但他理应能想出更多因应对策才是。

不管怎么想，他都应该留迪诺活口。

那么，为什么？

因为迪诺开口侮辱桑迦？

所以他才会下意识突然开枪吗？

也就是说，他其实在生气？

怎么可能。

一定是因为最近睡眠不足吧。

光看行动的话，真红或许像个对过往部下的敌人开枪的正义伙伴，但并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只是不慎失手罢了。

第一卷 中场 幻

憎恨对象突然从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不见得是马上会让本人感到幸福的事。

因为对本人来说，那股憎恨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自己身分认同的一部分。

发现迪诺的遗体时，报社记者感受到一股极为强烈的失落感。那是种彷佛被自己背叛的感觉。

一如他的反应，人们有时意外不了解自己。

最了解自己的人并非自己。这种事其实不少见。

而迪诺正是最典型的例子。

「怎么回事啊？这里有够臭的耶。」

猎鹰家族的副头目来到迪诺住的房间里。

他所说的臭味来自一根有着指甲甲床剥离的特征的右手拇指。或许是迪诺派人执行暗杀任务时，要求对方当成证物带回来的东西。是下手对象的身体的一部分。迪诺大概在收到这根手指的当下就已经澈底失去兴趣，所以把它随意弃置在房间里吧。

「这里平常就已经是飘散着霉味的地方了啊。不过那家伙可能完全闻不到这股味道吧？还真是有两下子。」

「就是说啊……」

这个房间之后会被处理掉，而副头目是事先过来确认。

「怎么，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是的。」

「这是头目站在他旁边的感觉吗？真的很可笑呢。」

副头目在房间一角找到的照片，里头只映出了迪诺的身影。

他做出挽着另一人手臂的动作，但他的身旁没有任何人。

每当被负面感情支配或感到无助时，迪诺便会看见老大的幻影。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的幻觉合理化，他将这个废弃仓库的地下室认定为威尔天堂饭店的最高楼层。

就算出现矛盾，他也会加上合理的理由，将自己所见的幻觉当成现实。

「那家伙明明一次都没见过老大啊。」

「……他想必是在对真相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过世的吧。对迪诺先生来说，他是老大的爱将一事，就是所谓的真相。」

「永远的谎言及本人认可的幻觉就是真相吗？就算说这种漂亮话，他也终究只是个脑袋有问题的家伙。」

副头目轻笑几声。

「我把迪诺捡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坏得差不多了。肉体也停止成长。但因为他很听话，不知为何SHANTI又对他起不了作用，感觉会是颗好用的棋子，我才教了他很多事情。我随便敷衍他『老大对你夸赞有加喔』，他就在脑中打造出一个妄想的老大。」

然而即使老大只是架空的人物，迪诺立下的功绩确实存在。

「迪诺先生不在，会不会让大家陷入混乱呢？」

「他对其他人没什么影响。毕竟我一开始就打着要是迪诺发生什么事，就马上切割掉他的想法啊。」

「这样啊……」

无论再怎么优秀，迪诺仍不曾真正受到信赖。恐怕是因为以自身妄想为判断主轴的他，实在过于不稳定了。是否该怜悯这样的他呢？

只是比起这个，记者开始觉得有些害怕。

自己日后会何去何从？继续为猎鹰家族所利用？还是会被放逐？无论是何者，在迪诺消失后，受到最大影响的人不正是自己吗？

副头目将房间审视一次后，转过身面对报社记者。

「谢谢你一直负责看顾迪诺啊。我带你去吃美味的奶油甜馅煎饼卷当作慰劳吧。不过，我最近消化不太好，大概得跟你共吃一盘就是了。」

「没关系。我反而觉得很荣幸。」

「那我们出发吧……至今辛苦你啦。」

从记者所在的角度，看不见副头目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

他这么想──

倘若今后持续的也是相同的日子──他倒希望现实的一切都能像幻觉那样消失。

第一卷 六章 我深爱着悲伤的你

1

夜晚。走在路上的真红浑身散发出蜂蜜糕点的香气。

刚结束工作的他，理所当然地造访了花店朱殷。

没有再次发生前阵子和迪诺对峙时的状况。

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很集中，手的动作也精准到位，干净俐落地切下了自己锁定的部分。

下意识采取行动这种事，可不能经常发生。真红感到放心了一些。

更何况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不会有告终的一天。

真红从手提包里头取出一包SHANTI。

他无法理解人们为何会渴求这种东西。

他打开包裹。

将外型类似红色糖果的内容物放进嘴里。

让它在舌头上滚来滚去。

无趣的、和平的滋味。

「喔，好样的。谁准你对商品出手啦？」

「我好怕喔。」

花店朱殷就在眼前。在店外照料花卉的大哥，正好瞥见了真红的所作所为。

「今天是你顾店啊，大哥。」

「要是其他人的话，或许就会装作没看到了吧。你倒是付钱啊。」

「是。」

「你干嘛吃啊？」

「咦？只是一时冲动。」

「别敷衍我。你就算摄取SHANTI，也没有意义吧。」

「就是啊。」

「要是觉得嘴巴痒，就去抽菸管吧。」

大哥冷冷地下令。

他没有动怒，纯粹是为真红无意义的行动感到有些困惑而已。

一如大哥所言，这么做毫无意义。

SHANTI对真红起不了作用。

他跟迪诺同样是特殊体质。

不对，他能免疫的药物种类，远比迪诺更多。

其他毒品也对真红完全无效。

更进一步说明的话，他不会喝醉，对痛觉的忍耐力也很强。

他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是这种奇妙的体质。

真红是个没有过去的男人。

说得正确点，他是很久以前倒在普罗凯纳克大街上时，被大哥捡回去的。他没有半点关于那之前的记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他弄丢的东西不只是右眼，还有自己的过去。

所以他原本才不打算杀了迪诺。

他的人种跟年龄都跟迪诺大相迳庭。不过，他曾听说迪诺的脸在受伤前，左眼下方有个十字状的刺青。跟真红左眼下的刺青一样。

再加上两人又都是特殊体质，会判断迪诺身上或许有跟自己过去相关的线索也很合理。

他是真红目前唯一的情报来源。

但真红却开枪杀了他。

「双人同居生活过得如何？」

「什么？」

「你不是说要跟一个青少年一起住吗？」

「啊啊，是的是的。」

之前跟大哥见面时，刚好是真红开始跟桑迦一起住的时期。

「他陷入长眠了。」

因为不是特别有必要报告的事，这是真红第一次跟大哥提起。

大哥以死鱼眼的表情望向他。

「……人不是你杀的？」

「你怎么突然这么问啊。」

「我之前以为你的目的是对方的内脏。」

大哥指着自己的心脏附近回答。

其实这的确是真红最初向桑迦搭话时的目的。

在桑迦茫然跪坐在化为焦炭的店铺外头时──

见不得人的工作那边的客户中，有人要求的对象是灰发年轻男子。看到桑迦时，真红想着「啊啊，刚好有个适合的呢」。

「不不不，我的目的其实是他的心呢。」

这么回答的同时，真红的手因为不知该指着头还是胸口，而在半空中游移。

「你在说什么啊。」

「我在说什么呢。」

然而，日后重逢时。

他觉得有点像。

顽强抗拒SHANTI这点。

只要有「为了妹妹」这样的前提，他就不需要这个世界的和平这点。

没错。桑迦很像。

像谁？

像自己。也就是真红。

真红的特殊体质，让他各方面的感觉和感情变得很迟钝。

他大致上可以表现出喜怒哀乐的情绪。也能扮演他人所期待看到的角色。

但实际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无色无味。

对真红而言，一切的一切都彷佛是在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

整个人生彷佛都是SHANTI中毒者的状态。

感觉不到任何东西，就是和平吗？

宁可感受到痛觉。宁可感受到苦楚。

如果让这么说的桑迦待在自己身边，真红或许就能在这种让人冷感的生活中得到一些刺激──他是这么想的。

「这种事不重要啦。」

既然桑迦已经不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这样啊。」

大哥轻拍了真红肩头两下。这样的动作带点感伤的意味。倘若真红是个年幼的孩子，大哥此刻或许会摸摸他的头吧。

「龙胆只要一枝就好了吗？那家伙的份，你是在其他人顾店时买的吧？」

「我……还没买。」

被大哥这么一说，真红才赫然想起。

在桑迦死后，他明明已经来过花店好几次。

他为什么不曾想过要买花吊唁桑迦呢？

到底为什么？

对真红来说，在见不得人的工作中支解商业材料跟桑迦中枪，都是一样的事情。都只是死亡。

他没有把桑迦的尸体卖掉换钱，所以就价值而言，桑迦或许连商业材料都不如。

尽管这样的答案听起来比较合理，真红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看到真红沉默下来，大哥苦笑着叹了一口气。

「你干脆用不会枯萎的龙胆如何？」

就当作是忘记用龙胆凭吊那家伙的补偿──大哥这么说。

2

「哎呀，你倒是挖出一个令人怀念的东西呀。」

将不会枯萎的龙胆挂在事务所大楼的屋檐下方时，路过的菲这么开口。她似乎是要跟大楼里的某间公司开会，所以稍微提早让中药行打烊并来到这里。

「以前每次都要特地拿出来，我觉得太麻烦了。」

真红答道。

不会枯萎的龙胆，其实就是外壳上画着龙胆图样的灯笼。

淡蓝色的朦胧光芒，打亮了介于傍晚和夜晚之间的这个空间。

「也是。毕竟还得保养什么的。」

这是白蛇堂将龙胆做为吊唁用花卉之前的习俗。

如果家中有人死亡，就会在自家屋檐下方吊挂画着龙胆图样的灯笼。

视情况而定，例如组织大老过世的时候，除了当事人的家以外，当事人部下的家、管辖区域内的家，都会在屋檐下方挂上灯笼追思。

「你会把这个挂出来，是有哪个资深成员死了吗？」

「没有，死的只有桑迦。」

「怎么事到如今才做这种事？」

「是大哥的指示。」

真红向菲简单说明在花店朱殷发生的事。

「唉，这样啊。哎，随便你吧。话说回来，你好歹也是白蛇堂的当家，至少要搞清楚灯笼上画着龙胆的理由啊。」

「……因为很漂亮？」

「别瞎猜。」

「正确答案是什么？」

「龙胆的花语。龙胆的花语之一，相当适合用来安慰失去自己人──不对，失去珍惜之人的人。」

「啊啊……胜利？」

真红道出大哥过去提过的花语。

「不是。它的花语明明就很多，你还真是不解风情呀。算啦，要是你坚持维持无知的状态，那就这样吧。」

「哎呀，你放弃我了？」

「反正这种事也跟你无关。」

面对菲像是感到扫兴的态度，真红决定微笑以对。

「比起这个，菲小姐。你站在这里跟我闲聊没关系吗？」

「啊，对喔。我跟人有约，要迟到了。」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怎么，你也有事吗？抱歉把你绊住啊。」

真红摇摇头。

「没什么。我只是要去行老馆一趟而已。」

◇

「听说你要求无论如何都要见我一面？你意外地很热情耶。」

来到行老馆大楼的会客室后，真红一见到透过常务委员会将自己找来这里的对象，便抛出这句玩笑话。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借用了这个会客室的刘胎龙坐在沙发上。蜘蛛一如往常地站在他身后待命。

「坐下。」

刘胎龙以下巴示意隔着一张桌子的对面沙发。

白蛇堂跟翼帮都是行老馆的常务委员之一，两人目前亦是以这样的身分会面，所以刘胎龙应该不是打算找麻烦。

反过来说，他大概也不觉得真红会做出什么不智之举。虽然有对真红进行搜身，但没有要求检查他脖子上挂的那个包包。

「你会透过常务委员会找我还真是罕见。要是被人误会我跟翼帮相亲相爱，在各方面都会有负面影响，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这么做呢。」

「既然这样，就赶快让我进入正题。」

「是是是。」

真红在刘胎龙对面坐下。

「请问找我有何贵干呢？」

「你家的那个孩子掉了东西。」

「嗯？」

刘胎龙将一条项炼放在桌上。

有着椭圆型炼坠，设计简素的项炼。

细细的炼子断了，但断裂处被重新接起，再次串成一个圈。

「这怎么会……？」

真红将它拾起，打开炼坠。

「掉在一间叫做猎户座的餐厅里……难道那孩子完全没跟你提过？」

炼坠里镶嵌着一张古老的全家福照片。

这确确实实是桑迦的东西。

他不是在中秋节前一晚，而是在更早之前就弄丢了项炼，只是一直对这件事浑然不觉。

「是他埋伏在会议现场那件事吧？我有听说。但你也太晚才送过来了吧？」

「因为老板最近才把它送到翼帮手上。他判断项炼是那孩子的东西，所以替他捡起来保管，但一直没机会物归原主，让他很不安。」

「你为了一个小鬼，特地把它送过来？收到这个的时候，你没想过直接扔掉吗？毕竟也不是自己的东西啊。」

「怎么能扔掉啊。那里头可是有全家福照片。」

这么说的刘胎龙一如往常的面无表情。

明明总是顶着一张极为冷酷的脸，遇到这种事时，却会表现出他优秀到令人不快的身家教养。必须亲爱自己的家人──他是个能够脸不红气不喘地如此断言的男人。

「你还真温柔呢……那时会叫桑迦回我家，也是因为你的个性很纤细吧？」

「你想说什么？」

「你讨厌突然离家出走的人对吧？」

刘胎龙的双眼透出犀利光芒。

尽管他散发出强烈到足以令人麻痹的怒气，真红仍毫不在意地继续往下说。

「你还在记恨我以前擅自离家的事吗？所以看到对我做出相同行为的人出现在眼前，你忍不住要求他回家。是这样吧？」

「你少得意忘形。」

「那时的我明明就还没加入白蛇堂呢。你也真执着。」

「你找死吗？」

「不管是多么恨之入骨的对象，都只能杀一次而已，你还是多珍惜这样的机会吧。」

「我的话说完了。」

刘胎龙起身。

「啊，我还是跟你说一声吧。桑迦已经死喽。辛苦你这样白跑一趟。」

刘胎龙完全无视真红的存在和发言，领着蜘蛛走出会客室。

室内被寂静笼罩。

「他已经死了呢。」

真红将视线拉回炼坠里头的照片上。

（插图023）

◇

在黑夜之中的点点光芒。

走回事务所的路上，淡蓝色的光芒变多了。

因为真红在白蛇堂大楼的屋檐下方挂了灯笼，有不少住家和办公室大概是误会了什么，也跟着挂起相同的灯笼。他们说不定是以为身为当家的真红死了。不过真相其实也八九不离十，真红没有自己活着的实际感受。

散落四处，有时又串连在一起的光芒。

捧着项炼的真红望向这些灯笼。

不会枯萎的龙胆。

先前在事务所外头跟菲的对话，此刻突然浮现在脑中。

那时，真红说谎了。

他其实对菲所指的花语心知肚明。

真红小心翼翼地将项炼收进包包里。

然后独自迈出步伐。

那个花语跟真红无关。

他不需要。

龙胆的那个花语是────

第一卷 终章

枪声回荡在夜空中。

「我告诉你一个有用的情报吧。」

真红悠然开口。

他这么向身旁的男子搭话。

「拿太强大的武器反而很危险喔……你知道为什么吗？」

青年没有回应。

因为他没有足以回应的脑袋。

不是缺乏智能，而是物理层面的意思。

真红揪住青年伸出的手臂，在他开枪前扭转了枪口的方向。

青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轰掉了自己的脑袋。

因为一时得意忘形，最终陷入不幸的客人。

不对。对真红而言，他连客人都不是。毕竟真红没跟他收钱。

他将青年的尸体挂在栏杆上。

青年的两只手臂瘫软垂下。

他左手手背上有颗大大的黑痣。

下方就是河川。一切的安排都相当完美。

隔了一拍后。

一阵物体落水的哗啦声传来。

真红像是抽菸管那样呼出一口细而长的气。

一切都没有改变。

想必不会改变。

四处兜售SHANTI的日子持续着。

再一次。

真红踏出脚步。

寻找新的客人──渴求无趣的安宁、愚昧的和平，以及怠惰的解放的人们。

──嗨，垂着头的小姐。不嫌弃的话，要跟我聊聊吗？

参考文献

·《チャイナタウン·イン·ニューヨーク　现代アメリカと移民コミュニティ》（1990）　（作者）Peter Quan　（翻译）芳贺健一　（翻译）矢野裕子　〈筑摩书房〉

·《千のチャイナタウン》（1988）　（作者）海野弘　〈Libropor〉

·《チャイナタウン》　世界に広がる华人ネットワーク》（2000）　（作者）山下青海　〈丸善出版〉

·《アメリカ1920年代　ローリング·とウェンティーズの光と影》（2004）　（作者）君冢淳一　（作者）英美文化学会　〈金星堂〉

·《カポネ　人と时代　爱と野望のニューヨーク编》（1997）　（作者）Laurence Bergreen　（翻译）常盘新平　〈集英社〉

·《世界のマフィア　越境犯罪组织の现况と见通し》（2006）　（作者）Thierry Cretin　（翻译）上濑伦子　〈绿风出版〉

·《「マフィアの世界」完全バイブル》（2012）　（作者）黑手党研究会　〈笠仓出版社〉

·《中国武术の本　幻の拳法と奇迹の技の探究》（2004）　〈学习研究社〉

·《决定版中国武术完全マスターブック》（2012）　（编辑）学研Publishing　〈学研PLUS〉

第一卷 后记

※※※以下内容可能有剧透，请自行斟酌阅读※※※

〈SHANTI〉这首曲子十分深奥，就像是能够自由变幻成城堡或隧道，让想造力（想像力＋创造力）无远弗届的玩沙场，这使我在欢欣鼓舞的状态下完成了本作。

从一开始的讨论会到这篇后记，我真的一直都乐在其中。

对了，编辑A大人（本书的责编）和B大人（我的责编）都有出席一开始的讨论会。在听完故事大纲后，我记得B大人给了「个性真差～！（笑）」的感想（虽然那时情节还没有全部写完，但关键部分已经跟完成品差不多了）。我相信B大人这句话是称赞的意思，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倘若能收到感想，我会很开心的。

不过，我个人认为本作不过是GA文库的SHANTI，所以非常欢迎大家提出「我心目中最强的SHANTI」，大家来一场考察大战吧！

不是，大战只是一种比喻，我们好好相处吧。因为阅读别人的考察内容，是很有趣的一件事呢。

以下是致谢时间！

wotaku大人。您虽然身为歌曲〈SHANTI〉的神、王和创造者，同时也是握有最终决定权的人物，态度却宽容到令我吃惊。这么说有些失礼，但反而为此感到不安的我，曾以「咦，这边没被打回票吗？真的吗？」之类的邮件跟责编大人确认过好几次（笑）。您的信任让我非常开心。

一开始收到您的歌曲设定时，「出现在MV里头的小哥其实地位不高」的内容让我有些吃惊，因此马上构思了组织图（未在本作中登场的各组织也确实设定了从上到下的关系）。

不用说，〈SHANTI〉是受到众多人支持爱戴的曲子。但愿我有成功透过本作，表现出曲中所描绘的莫大魅力的一部分。

感谢您让我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尽情发挥！

亚门贰形大人。在真红还没有名字的时期，跟责编讨论剧情时，我总以「SHANTI MV里的小哥」称呼他。全力参考当时公开的设定画之后，真红诞生了。我怎么也不想遗漏诸如「原来这边的眼睛是这个样子吗！」之类的细节，所以书中描绘真红外貌的文字也偏多。

顺带一提，第一章的5，我企图描写的便是MV印象图，亦即封面插图的光景。

个人特别喜欢第四张的内页黑白插图。这是我还在构思情节时，滥用职权的责编大人以像是在说「我觉得这样视觉效果会很好（偷瞄）。要加入插图的话就是这边了吧（偷瞄）。」的视线暗示我的成果。第一次看到这张插图时，我被震撼到几乎要昏厥过去。非常感谢您高水准的插图！也很抱歉我的作业进度太慢，给您添了麻烦。

责编大人。我的龟速写作症又发作了……给您添了很多麻烦，真的万分抱歉……责编大人真的帮我做了很多次调整。单纯是我太蠢，责编大人完全没有错。这么说有点突然，但能请出版社发一些奖金给责编大人吗（因为我直接给他钱的话，感觉会触犯什么法律）？不然卯足全力把我揍一顿也可以……我时常会涌现这种以金钱或暴力来抹消罪恶感的妄想（不准逃，好好面对啦）。感谢您直到最后都没有舍弃我……！

此外，打造出超赞的篇章扉页的内页设计、参与本书制作过程的人，以及在行销上尽心尽力的人──各位相关人士！

还有此刻正在阅读本书的你。我在此致上最深的谢意！

真的非常感谢！

那么，期待和各位再次相逢的机会──啊，漫画化的企画也确定了嘛！我会满心期待后续消息的。

以上，我是担任小说化的佐野しなの。

第一卷 插图